《三体:浮生》鱼猫船长

1、我 十

　　十二岁那年夏天，陈森的爸爸去世了。

　　消息传来时，正是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蝉鸣不止，天气很热。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爸爸出门时还揉了揉他的头发，说等他考完试就带他去吃刨冰。

　　直到看见妈妈红肿的眼睛，和客厅茶几上那个黑色的骨灰盒，他才不得不接受，爸爸真的不在了。

　　那天，妈妈用力按住他的双肩，手指掐得他肩膀生疼。七月的天，妈妈的手却很凉。她说：“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学，听到了吗！”

　　陈森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那个骨灰盒。盒子那么小，怎么能装下爸爸那么大的一个人。

　　“别跟你那些朋友玩了。他们成绩不好，对你没好处。”妈妈的声音很尖锐，“从现在开始，你只管学习。”

　　他又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妈妈看着他，伸手替他擦眼泪，但手在发抖。

　　“妈妈……”他刚开口，一个耳光就打了过来。左脸顿时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

　　妈妈的手明明也在抖，声音却更尖锐了：“哭什么？要不是为了你的学费，你爸会去工地讨工资吗？他会摔下来吗！”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巴掌扇过来更让人感到难受。

　　无论之后怎么回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很深，很深……

　　等他转身要回房时，妈妈才像是回过神来，塞给他一块用毛巾包着的冰，声音低了下去：“妈妈不是故意的。”但那根刺已经拔不出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高中开学那天，陈森高兴地推开家门。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想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可笑容在看到客厅里的两个陌生人时僵住了。

　　妈妈拉过他，语气小心：“森森，这是你的新爸爸，还有弟弟。”陈森勉强笑了笑。新爸爸也笑了笑，但笑容很表面。八岁的男孩大声说：“我才不要哥哥呢！这是我的家！”

　　这句话像刀一样割在他心上。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嫉妒，胸口发闷。

　　妈妈看了男孩一眼，拉着陈森出门买了几件新衣服。专卖店的灯光很亮，妈妈帮他整理衣领，手指轻轻掠过他的头发。这是爸爸去世后，他第一次感受到妈妈这么专注的关心——虽然很短暂。

　　买完衣服后，妈妈的表情变了。

　　他们站在商场门口，夕阳拉长了妈妈的影子。她递来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万块钱。陈森有了不好的预感。妈妈的脸在夕阳下显得很冷硬。

　　“以后别来找我了。”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淬了一层冰，“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在楼下给你。以后……别叫我妈妈了。”

　　陈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看见商场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提着新衣服，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期待，看起来很可笑。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熟悉的楼下。楼上传来欢笑声，很热闹，但和他没关系了。心口一阵钝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走着。从天亮到天黑，灯一盏盏亮起来，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但没有一个是他的。

　　最后，他来到了这个城市最大的湖边。

　　湖水很深，很黑，映着几点星光。晚风吹过湖面，冷得刺骨。

　　岸边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一对拍照的情侣。他们的笑声传过来，却像是隔得很远。他的心像是被撕开了，呼吸变得困难，每次吸气都带着痛。

　　湖水看起来很干净，干净得像是能吞没一切。

　　他一步步往湖心走。水先漫过脚踝，然后是小腿、腰。当水淹到胸口，涌进鼻子，一种奇怪的平静笼罩了他。岸上有人惊叫，但声音很远。

　　直到被人用力拖上岸，喉咙呛出水，路灯光刺进眼睛，让他感觉一阵模糊，陈森才恍惚意识到——

　　刚才，他在湖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