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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涩 内容纯属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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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海风是咸的,不仅仅是因为海水,还因为吹风的人心里藏着泪。你就站在那片堤坝上,旧衬衫被风鼓胀得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那是我们看了无数次的日落,咸蛋黄似的太阳,一点点沉进墨蓝的海水里。
我们总是不说话。并排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礁石上,听潮水一遍遍漫上来又退下去,像一种冗长而耐心的叹息。你的手边放着一本卷了边的哲学书,我的指尖则无意识地在水渍未干的石面上画着不成形的圈。
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这样的黄昏会无穷无尽。青春像身后那片广袤的盐碱地,看着荒芜,却总觉得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未来。我们谈论书里看来的那些庞杂的概念,谈论自由与永恒,谈论远方像海平线一样模糊而充满诱惑的地名。你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里面映着碎掉的金色阳光,也映着一个渺小的、全神贯注的我。
“等到明年,”你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等到明年夏天,我们去看真正的北大西洋,看那种冷峻的、墨绿色的海。”
我点点头,心里满是轻盈的欢喜。那个“明年”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觉得可以甜很久很久。我们总以为青春还长,所以总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份更确凿的勇气,等一句更恰当的话。仿佛一切重要的东西,都会在等待中自然而然地成熟、坠落,落入我们摊开的掌心。
现在想来,那种沉默里,其实埋藏着所有故事的伏笔。像潮汐间隙里,沙滩上那些细小的气泡,下面藏着呼吸的贝类。我们却谁都没有俯身去戳破。
后来,变化是悄无声息的,像海水侵蚀岸边的礁石。你去的城市在内陆,你说那里有更重要的东西。你的信越来越短,字里行间是另一种我无法想象的生活。你不再谈论叔本华和尼采,开始关心实习机会与房价。我依旧坐在我们那块礁石上,回信告诉你,今天退潮后,滩涂上露出了多少牡蛎壳,它们在海浪里闪着苍白的光,像一些被遗弃的月亮。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片海边。风已经带上了秋的凉意。你没什么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你说起未来的规划,那些规划里没有这片海,也没有海风里咸腥的过去。我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片曾经以为无边无际的盐碱地,第一次显出了它贫瘠的边界。
“我要走了。”你最后说。
我知道你说的不只是这次短暂的探亲结束。那一刻,我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只海鸟的趾爪,终于踏破了我们小心翼翼维护了那么多年的、薄般的平静。
你没有说对不起,我也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事,像海面的浮标,沉下去就是沉下去了,打捞起来也只有一身湿漉漉的狼狈。我们只是又一次,像过去的千百次一样,沉默地看着太阳西沉。
可是终于啊……像那候鸟一样飞走了,我们的青春。
你转身走上堤坝的斜坡,没有回头。你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那片苍茫的暮色里,像一个句点,被无边的海与天轻易地擦去。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本你的书里偶然看到的一句话,不知是谁写的,当时只觉得心头被轻轻撞了一下:“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我们曾一起看向这片海,看了那么多年。可最终,你的方向在了没有水汽的内陆,而我,似乎注定要留在这片潮起潮落的声音里。
你走之后,我依旧常常去那片海。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礁石上,看冬日的海面变得灰蒙蒙的,更加沉郁。海鸥的叫声凄厉,像在撕扯着什么。我终于明白,大海的悲伤不在于它的咆哮,而在于它永恒的、沉默的接纳与包容。它接纳所有汇入的河流,也包容所有离去的船只;它记得所有说过的话,也遗忘所有离去的人。
那本你忘了带走的哲学书,最后几页被漏进的雨水洇湿,字迹模糊不清。我试图去辨认,只看到一些残破的词语:“……短暂…………易逝…………”像一句谶语。
后来,我也离开了那个小镇。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片不同的海。有的蔚蓝清澈,有的惊涛骇浪。但它们都没有故乡那片海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泥沙、贝壳腐烂的气息、远处渔船柴油味,以及我们年少时无望期待的、苦涩的咸。
许多年过去了。我在异乡的夜里,偶尔还会梦见那片堤坝,那块礁石,梦见那个衬衫被风吹得鼓胀的你。梦里的海风依旧是咸的,带着泪水干涸后的味道。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和我一起,在那样漫长的沉默里,听完一场完整的潮汐。
青春真的像一群候鸟,季节到了,就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它们迁徙到遥远的、我无法抵达的温暖之地,只留下这片空荡荡的、刮着冷风的海滩,和一個学会了与悲伤和平共处的我。
而我们,终究是散了。像海浪冲上沙滩,抹平了所有并排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