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58、流放（7）

　　阿尔维的两个女儿用完餐也被剃光头发带了过来，她们两个看到阿尔维夫人立刻扑了过去。那些女人也不管她们，只是搬来更多的热水，又拿出两套浅色的裙子进来：“你们的衣裳都要脱下来烧掉。”

　　“为什么？”一个女孩捂紧了胸口声音尖锐地问道。

　　“我们才不要你那些宝贝，”提水进来的女人不屑地说，“你们也不看看你们身上长了多少虱子跳蚤，这些衣服脏死了，谁会要？”

　　安格和薇拉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她们被卫城女人说得只觉得浑身痒，这一路，她们几乎没有房子住，更没有床可以睡觉。安妮她们过几天还能在河边擦洗一番，那些犯人几个月没有洗澡，浑身脏得不能看。安格抬起头看向安妮：“我们也去洗澡吧。”安格忍不住挠挠头，她觉得她头上可能也生了虱子。

　　“你也要剃头发吗？”安妮看着她挠头，她们大半时间露宿野外。花之国不比雪域，雪域寒冷，几乎没有小虫子单独存活的空间。

　　“你看我的头上有虱子吗？”安格觉得头皮越来越痒，她忍不住问：“我要是剃了光头会不会很丑？”薇拉被安格搞得也跟着挠头，她也把脑袋伸到安妮面前：“大人，帮我看看是不是生了虱子？”

　　“不会，你生得很英俊，要是剃了头发，”扎拉摸着下巴研究安格的脑袋：“你一定会迷住不少女人。”

　　“你？”安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扎拉的话。

　　“好了，那就剃掉吧。”安妮找来一个拿剃刀的女人，让她帮安格和薇拉把头发剃光。

　　“哎，你们真舍得啊？”扎拉有些惊讶地看着安格，她有一头浓密的褐色头发，放下来一直垂到腰间，波浪一样起伏着。薇拉的头发是漂亮的金黄色，红日城贵族最喜欢这样的头发。

　　“可惜这里不是红日城。”安格有些惋惜地看着地上的头发，在红日城，不少贵妇人会戴假发，她的头发可以卖不少钱。

　　“姑娘，不可惜，我们会把头发洗干净送去临城。”剃头发的女人蹲在地上把她的头发捡起来，安格和薇拉的头发被人用一根带子绑起来，女人满意地说：“你们的头发很好呢。”

　　“送去临城？”安格看向扎拉，扎拉摸摸鼻子。她小声说：“临城17有个假发作坊，这些头发都会送过去。”

　　“红日城的假发是你们生产的？”安格突然抬起头，她知道红日城开了一个假发铺子，名字叫做“秀发如云”，里面什么颜色的头发都有。安格突然想到她在临城看到的那些女人，她们的头发全部不是很长，最多只到肩膀那里，和红日城女人头发全部长到腰下不一样。

　　“嘿嘿，其实那不能算我们开的。”扎拉挠挠头，“临城是不能到其他城市开铺子的，我们只是制造假发，不负责销售的。”

　　“这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主意啊？”安格摸着光秃秃的脑袋，她有些不习惯，总感觉脑袋上凉飕飕的，有人在她头顶吹风。薇拉也一直不停摸脑袋，她的头发更浓密，薇拉猛地抬起头又低下脑袋：“大人，我的头轻了好多。”

　　“你脑袋好圆啊，”扎拉惊讶地看着她，“莉莉总是说圆脑袋才聪明，你一定很聪明。”

　　“也没有啦，我们去洗澡吧。”安格发现扎拉夸起人来一点也不含蓄。以前梅尔希总是叫她机灵一点，有眼色一点，不要像个木头人似的。冒险者公会里的人总是叫她“安妮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仿佛她没有名字是个傻子似的，只有洗衣房的安达婆婆夸她记性好，可是安达婆婆也会嘲笑她尿床。这个世界上一直觉得她好的人只有梅格和安妮，可是梅格是个傻子，安妮是她的主人。现在夸她的人又多了一个扎拉，安格不好意思地冲扎拉笑，这一路走来，她已经看出来扎拉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将来是要做女城主的。

　　安妮看着阿尔维的两个女儿用的事普通的洗澡水，她点点头带着扎拉和安格走了出去。

　　“大人，我们去泡温泉。”扎拉抱着衣服。

　　“你很喜欢泡温泉？”安格发现扎拉不止一次提起温泉。

　　“温泉只有卫城17有，每次来，我都要泡好久。我告诉你们，泡温泉可舒服了。”扎拉倒退着带着安妮和安格往一个角落里走去，那里有一个大大的水池，白色的热气飘荡在空中，还有一些女人的交谈声，这是一个天然的公共浴室。

　　“这么大啊。”安格看着面前的水池，角落里有几个人影，水池边上有石头铺成的台阶，池子底线铺着光滑的鹅卵石。薇拉看到冒着热气的水突然想起来：“大人，费力罗大人说要他们要洗澡。”

　　“放心，有人带他们去。”扎拉率先走进水池来，对着安格和薇拉招手：“来吧，这水可热了。”临城17洗澡要烧热水，不仅要等，也不能天天洗，扎拉想，她要是做不了临城城主，到卫城来做城主也不错，指着卫城天天有温泉可以泡。

　　“真舒服啊。”安格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她的皮肤一点一点舒展开了，热气沿着她的皮肤往身体里蔓延。不一会安格开始打颤，她只觉得一阵一阵止不住哆嗦，一会冷一会热，整个人失去了控制。

　　安妮抱住了她：“没关系，安格，没关系，放松，放松。”安格只觉得一阵阵冷汗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又窜进去，忽冷忽热。过了很久，安格才从水里站了起来，她晕乎乎地说：“安妮，我在转，我好晕。”

　　“你是太饿啦。”扎拉递给她一杯牛奶，又从水里摸出一个鸡蛋在池边上敲两下，剥掉壳递给她。

　　安格靠在池边上，她浑身软绵无力，安妮举着牛奶杯喂她喝牛奶，扎拉把鸡蛋递到她嘴边：“你身子怎么这么虚？”安格头上不停冒出冷汗。

　　“我？”安格想说她身体很好，可是现在她头晕目眩，要不是安妮和薇拉左右扶着她，她就要滑到水池子底下去了。

　　“她在雪域受了寒。”安妮对着扎拉说，“我们要在这里多停留几天，把安格体内的寒气祛除干净。”

　　“雪域一直很冷的吧？”扎拉把最后的鸡蛋塞进安格嘴里，又捞起一个鸡蛋说：“再吃一个？”

　　“安妮你吃。”安格终于抬起胳膊，她将鸡蛋送到安妮嘴边。扎拉拿给她的鸡蛋很好吃，蛋白软软的，还有流心蛋黄，一点也不噎人。

　　“哎，大人的状态比你好多了，你还是顾着自己吧。”扎转身从岸上的篮子里拿出一块麦饼递给她：“多吃点饼，保证你回去倒头就睡。”

　　泡了两天温泉，安格总算从晕乎乎混沌不清的状态中清醒出来，费力罗也来看过安格，他交代安格泡两个小时必须起身，安格现在的状态很虚弱，新的屏障没有建立，这里又没有合适的药，泡温泉就像大补丸，安格吃不消。

　　这天下午安妮带着安格正在泡温泉，扎拉一脸严肃走了过来，她盯着安妮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在安格面前：“你告诉我，费力罗是不是医生？”

　　“怎么了？”安格刚刚下水，手边是温热的牛奶，安妮真把鸡蛋放到温泉底部的小洞里。

　　“莉迪亚生孩子已经生了一天一夜，她昏迷了，需要医生。”扎拉紧盯着安格的眼睛。

　　“啊，这——”安格求助似的看向安妮。安妮放好鸡蛋，她对安格说：“你好好泡着，我去看看。”

　　“大人？”扎拉疑惑地看着安妮。

　　“扎拉，就算费力罗是医生，女人生孩子他也爱莫能助。”安妮站起身，穿好衣裳：“走吧，带我去看看。”

　　安格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安妮回头示意让她继续泡着，她又蹲了下去，眼看着安妮走远，安格走到另一边找到薇拉：“薇拉，薇拉，你快去看看。”

　　“可是，妈妈不让看我女人生孩子。”薇拉有些犹豫，妈妈说小孩不可以看女人生孩子，会带走产妇肚子的孩子。安格和薇拉蹲在一起，温泉热气上涌，这里是一片雾蒙蒙的汤池，渐渐汤池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去看莉迪亚生孩子了。不知过了多久，扎拉再次跑过来：“你们两个，跟我走。”

　　安格和薇拉急冲冲穿好衣服，跟上扎拉的脚步：“我们去哪？”

　　“我们现在就离开。”扎拉头也不回，她手里拎着两个篮子放到马车上，安格这个时候才发现马车边围满了人，一个满头大汗、头发濡湿的女人昏睡在车板上，她胸部几乎看不出起伏，巨大隆起的肚子像一座小山。安妮正和一名健壮的女人说着什么，费力罗和奥尼尔赶着另外一辆空马车出来，两名女人往上面堆放褥子、木柴和炉子。

　　两辆马车很快驶离卫城，前一辆车上是安妮和中年妇人分别握住孕妇的手，孕妇脑袋歪到一边，没有任何动静，看不清任何表情。扎拉带着薇拉和安格走在后面，费力罗赶着马车跟在后面，奥尼尔正在摘捡一筐草药，阿尔瓦和奥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来，衣衫不整地跟在后面跑。

　　扎拉步伐很大，安格和薇拉几乎要跟不上她的步伐。卫城外几乎没有路，野地里长满了膝盖深的草，野草枯黄，草杆上不时毛絮就是种子，很快扎拉几人就沾了一身毛絮。红日从左肩头一直走到右肩头，马车才停下，他们来到一条溪流边上。

　　安妮跳下车来：“石头呢？快铺平。”中年妇人很快整理出一个干净的平台。扎拉带着安格薇拉将周围的野草割掉，阿尔瓦和奥兰也加入进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默默整理着这块土地。

　　费力罗点了一把火，很快溪流附近地面一片焦黑，奥尼尔点上炉子，从溪流提出一桶又一桶水，安妮和中年妇人合力从马车上拿出一个大木桶。安格和薇拉看着费力罗车上不断变出的木桶，炉子，陶瓮目瞪口呆。

　　“愣着干什么，挖两个火坑出来，烧水，需要很多热水。”

　　大木桶很快被温水填满，安妮将产妇抱了进去，脑袋倚在木桶边上，奥尼尔用一种黑色的药水反复清洗双手和胳膊。

　　“大人，她没有呼吸了？”扎拉蹲在木桶边，声音有些尖锐。

　　“我们会尽力救治她，但是你们要知道——”费力罗蹲在产妇身边，他扒拉开孕妇的眼皮，褐色的眼珠失去光泽，眼白有些发青。

　　“我们知道。”中年妇人转过身，她抹了抹眼睛说：“能保住大人，我们自然是想保护大人的，如果······保住孩子我们也会把孩子好好养大。”

　　奥尼尔将手从女人□□伸进去，很快他摇摇头：“不行，我摸不到，我被卡住了。”费力罗一直紧盯着产妇的面庞，她毫无动静，仿佛根本没有直觉。安妮同样看着产妇，她面色变得青白：“剖吧。”

　　“大人？”中年妇人和扎拉一起叫出声。安妮走到一边：“你们自己看。”中年妇人拉住产妇的手，产妇胳膊下垂了，整个人像睡着了一般，温热的水保持着她的温度，只有搭在木桶外面的胳膊开始变凉。无论妇人怎么叫她的名字，她也无法给出回应，一个人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