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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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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关月,不是风月的月,是关山上那轮苦寒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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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秋天,躲开宁州驿道上的追兵很久后,我们穿着破麻衣,路过青浣庄的高门大户。那户人家死了老人,庄里传出哭声,白色的纸钱飘飘扬扬。
金老头拉着我去给这个不认识的老人哭灵,讨得了两碗热饭和素菜。
这是我第一次哭灵。爹娘死的时候,我没能看到他们的尸首。
隔年,那些人中的一部分追到我们。金老头中了毒,抱着我跳下山崖。
他死了,死的那天,夜很凉,月亮很圆。
破神庙里供奉着不知谁的神像,能闻到血臭味和腐蠹的尘味,听到断续嗬气的声音,空气里还有夜晚露水的苦凉。
金老头中了毒,流了很多血,躺在破供桌上,盖着破布和一层茅草。
我身上也全是伤,一直发疼。左腿应该是断了,只得坐在地上,用破屋里零碎的木板就着稻草升起火。
“老头应该比我还疼吧。”瘦弱的我望向面目晦暗的高大神像,总觉得它像吃人的恶鬼,面目狰狞可怖。
也许它真是吃人的恶鬼吧。把金老头安置在破庙的那些天,我求遍了这个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借口说自己的爷爷病了,拖着断腿给他们干活,求来的草药也治不好老头。
他们要我们的命,我知道,我不可能解得开他身上的毒。
“嗬——嗬——”,这两天里我总觉得他就要断气的时候,他惊醒又张开眼睛,拿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看我。他弥留得糊涂了,从稻草里颤抖地伸出手指我,问我这是哪里。
我跪在床边,把他枯枝般的手臂塞回稻草里,跟他说:“村里人说这里是关山村,没有人会追过来了。”关山村,一个陌生又偏僻的地方。
金老头懵懂了一阵子,抬头看着破屋顶,火光和月光照在他脸上,不知道想着什么。
他突然有了精神似的,“女娃儿,我是不是没给你取名字?”
我原来的名字早已不能用了,老头就一直“女娃儿”“女娃儿”地叫我。
我默默说了“是”。
金老头青紫的嘴唇颤颤巍巍,念了句:“关山……关山难越……”又不做声了,好像失去了气力,空瞪着眼睛,寂静许久。我等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气息。
老头断续又说,“那你……以……以后,就叫关越。”
“……一个人,为你爹娘……报仇……”
说完不久,房子里又寂静无声。我屏住呼吸许久,发觉屋子里除了猎猎的风声,连呼吸声也没有了。
他确实死了。
那时的我不知道“关山难越”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越”。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夜很凉,月很明亮,破屋前的野径上一地雪白,像是洒了一路纸钱。
那天以后,我便叫“关月”。
江湖上的浪客大抵都是如此。年轻的时候四方闯荡,一诺千金,快意恩仇,老了东躲西藏,客死他乡。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孤冢野魂,破草半席黄土深,他乡风雨总是冷。
村里的人见我可怜,送我几个饼,借我一把锄头。我用沾血的破布裹着老头,拖到山丘上埋葬。我在坟头坐一晚上,天明时分在坟堆前磕三个头,背着老头的两把破剑离开了。
老头——金古断,他的坟上连名字都无法留下。
找不到归家路的人,临死前也没能越过那座“关山”。那天晚上的明月,能照清浪子的返乡路,引他的魂归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