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叶初冬至

1、第 1 章 今

　　今天的阳光甚好，我记得您最喜欢这样好的天气。前几日与父亲通话，他说您已经走了四年有余。

　　四年——多么可怕的数字。我下意识反驳，直到父亲帮我细细回忆，才惊觉，真的是四年了。

　　小时候父母忙，我被托付给大伯和您照看。大伯一家待我亲和，可我总觉得，我和您并不真正属于那里。我们像两株相依的藤，在别人的院落里悄悄生长。

　　我爱踢被子，您总不厌其烦地一夜起来好几次，轻轻为我掖好被角。我爱吃零食，您就背上一小筐玉米，每天去马路边等着炸玉米筒的人来。我爱往外跑，玩到天黑也不知道回家，您迈着一双被裹过的脚，挨家挨户地找我。

　　我不爱吃饭，您就变着花样做给我吃。我胆小，您就一直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沉沉睡去。我想父母了，您就不厌其烦地讲父亲小时候的趣事，一遍又一遍。

　　记忆里的您，总是温温柔柔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檀木香。每次躺在您怀里，都觉得特别安心。您从不对人发火，除了那一次——大伯举起锄头要打大妈，您竟举起铁锹挡在她身前，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异常坚定：“你今天动她一下试试！”瘦小的您比五岁的我高不了多少，站在大妈面前像个孩子，却硬是逼退了气势汹汹的大伯。

　　可您也有无助和脆弱的时候。

　　第一次见您哭，是父亲带您回了一趟老家。回来后，父亲带回来一张碟片——我早已忘了那是为什么记录的，却永远忘不了那两个画面：您红着眼眶和哥哥们合影；临别时，您坐在车里撕心裂肺地哭，哥哥颤抖着一遍遍摩挲您的手，笨拙地安慰着。

　　我不解地问父亲，为什么您不和哥哥住在一起呢？这样就不用分别了。父亲望着远方，深深叹了口气：“你奶奶的哥哥也是住在儿女家。对他们来说，奶奶是客人，住久了，人家会嫌的。”

　　第二次，是我们跨省去参加您哥哥的葬礼。上次一别，竟是永诀。一路上，您话很少，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我们都以为您早已看淡生死。直到走进儿时的院落，您一遍遍抚摸着门口那棵老树，喃喃自语：“这棵树还在啊……”却怎么也不肯迈进门槛——仿佛只要不进去，哥哥就还在屋里等着。最后还是嫂嫂出来把您迎了进去。葬礼上，您好像突然明白哥哥真的不在了，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第三次，是我要跨越两千多公里去上大学。去跟您道别时，一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您很早就没了丈夫，之后总是随身带着个黑色包裹，轮流住在几个子女家里。听说有个儿媳常对您说些不中听的话，您也只是笑笑，像没听见。我既愤怒又无奈。

　　可是那天，当我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您立刻问：“去哪里？那边冷不冷？车票多少钱？”临走时，您掏出厚厚一叠钱，全是二十、五十、一百的纸币，数了数，刚好是车票的钱，一分不差。您流着泪紧紧抱了抱我。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您一直一直爱着我，曾经我还以为您早已忘记了我，更喜欢那些优秀的哥哥姐姐们。那时疫情刚刚开始，我很怕那是最后一面。

　　第四次，是疫情爆发后。我最后只能在家上网课，却很开心因为父亲把您接回家来。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了。每天都有您陪伴，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和您睡在同一张床上，每一夜都睡得特别香甜。

　　直到有一天，我不幸被感染了。为了不传染给您，我搬出了卧室。每天都能听见您问母亲：“她好点没有？”后来我慢慢好转，不知怎的，你们却陆续感染了。为了方便照顾，我又搬回来和您同住。那段时间，我努力担起照顾全家的责任，周旋在您和母亲的房间之间。晚上不敢睡沉，一听见您起身去厕所就立刻爬起来，怕您摔倒。

　　您生日那天，母亲强撑着做了碗长寿面。我突然很愧疚，竟然不记得您的生日，暗下决心明年一定要给您买香喷喷的蛋糕。赶紧拿起手机想记下这个日子，可手机像出了问题，输了几次都没成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您说起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突然像孩子一样哭了，一遍遍问：“死了以后得有多痛苦啊……”我连忙安慰：“您得活到一百岁呢。”第二天下午，您说梦见天使告诉您，生命只剩不到三天。大家都笑着说梦是反的，我却莫名地害怕，没敢接话。

　　第五次，是个明媚的中午。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您突然急切地叫我，满脸泪水，痛苦地握着我的手，喘不上气，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坐起。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起有呼吸机，可放在四伯家。赶紧让母亲打电话催他们送来。几经周折，呼吸机终于到了。您吸上氧，慢慢缓了过来。

　　救护车也到了。因为车里只能坐两个人，大人们陪着去。母亲让我给您收拾换洗衣物。我匆匆装好，和姐姐追下楼，看见您的手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最后被抬上了车。天真地以为有医生在，您一定会没事的，哥哥问起您的状况，我还回答说好点了。

　　可是没过多久，父亲哽咽着打来电话，说您在救护车上突然不行了，人已经走了。后面的话，我都听不清了。大脑一片空白，冲进您住的房间——空的；又去卫生间——也没有您的身影。

　　父亲匆匆赶回来，像平时一样进门，眼睛却是猩红的。他坐在您睡过的房间，关上门，一天一夜没有出来。直到母亲敲门进去，细细诉说您最后几天的生活，房间里才传来父亲压抑的哭声。

　　您走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是哪一次被感染的？如果我没有染上，您是不是就不会走？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一个人在学校隔离。

　　别人问起近况，我再也不说“好”。

　　结婚那天，不断幻想您会不会变成蜜蜂、蝴蝶来看看我。可是那个炎炎夏日，竟没有一只小飞虫飞过。您是不是……还在怪我？

　　好在，每当特别想您的时候，您总会来梦里看我。还是小时候那样，牵着我的手，去给独居的刘奶奶送甜点。只是梦醒后，思念更深了。

　　时间过得真快，马上又是那个冬天了。这一生，您的眼泪早已流尽了。如果可以，下次就做无忧无虑的孩子，自由的小鸟，朵朵白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