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沉舟》蹲在坟前逗鬼笑

83、初识光暗变 万物轮廓显

　　接下来的两日，队伍在谨慎中向着古城方向推进。墨北辰眼中的变化，成了队伍中一个公开却又隐秘的焦点。
　　剧痛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眼球深处爬行、啃噬，催促着新生。这种麻痒甚至比剧痛更让人难以忍受，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墨北辰的忍耐极限。他时常需要紧紧攥住剑柄，才能克制住去抓挠眼睛的冲动。
　　然而，伴随着这恼人的麻痒，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也开始悄然降临。
　　最初，是在一次短暂的休息中。他闭目调息，试图忽略那恼人的痒意，忽然，在那片熟悉的、永恒的黑暗深处，似乎有极其模糊的、晃动的人影轮廓一闪而过！
　　那感觉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让他心神剧震！
　　不是通过感知“构建”出的图像，而是真切的、属于“视觉”范畴的、模糊的光影变化！
　　他猛地“睁”开眼（尽管隔着布带），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异样，眼前却依旧是一片虚无。是错觉吗？他不敢确定。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错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他能“感觉”到，当林逸尘摇着玉扇在他面前晃悠时，那片黑暗中会对应地出现一个模糊的、移动的白色光团轮廓。
　　当宋晞端着药碗走近时，会有一团柔和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光影靠近。
　　当篝火在夜晚燃烧时，他能“看”到一片跳跃的、橘红色的光晕，虽然模糊不清，边界混沌，但那确实是“光”！
　　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树木高大的、静止的暗色轮廓，和天空那相对明亮的、广阔的灰白色背景。
　　光与暗，第一次如此分明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不再是纯粹的声音、气味和触觉构建的模型，而是视觉的、原始的、朦胧的感知。
　　这发现让他冰冷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十三年了，他早已习惯了黑暗，甚至将其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一种武器。他从未想过，光明竟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
　　是那玉灵的能量？是那块核心碎片？还是……他本身与这玉灵之间，真的存在着某种未知的关联？
　　谜团依旧，但重见光明的可能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开始下意识地、更加专注地去“捕捉”和“分辨”那些模糊的光影，试图从中获取更多的信息。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一直留意着他的林逸尘的眼睛。
　　林逸尘发现，墨北辰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精准地“面朝”说话的人。有时，他会微微偏头，仿佛在“打量”着什么。当他（林逸尘）故意在墨北辰周围快速移动时，能感觉到对方蒙眼布带下的“视线”，似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试图跟随的凝滞。
　　这家伙……难道真的能“看”见点什么了？
　　这个认知让林逸尘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为墨北辰感到高兴，毕竟重见光明是天大的好事。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隐隐的担忧却浮上心头。
　　如果墨北辰真的复明了，他还会是那个需要自己偶尔……不，是自己还会是那个能偶尔让他流露出不同情绪的人吗？他会不会……看到更多，比如宋姑娘的温婉，比如这世间的其他色彩，然后发现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关注，是如此的可有可无？
　　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让林逸尘有些烦躁。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墨北辰的态度，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于是，在一次途中休息，宋晞照例先去为墨北辰检查眼睛、更换药膏时，林逸尘故意凑了过去，摇着玉扇，用一种夸张的、带着惋惜的语气对宋晞说：
　　“宋姑娘，你看墨兄这眼睛，要是真好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我们这群风尘仆仆的糙汉子，和这荒山野岭的，多煞风景啊。依我看，等到了江南，定要带他去最好的画舫，见最美的姑娘，那才不枉重见光明一场，你说是吧？”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却悄悄留意着墨北辰的反应。
　　宋晞被他这话说得脸颊绯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林公子，你又胡说些什么！”
　　而墨北辰，在听到“最美的姑娘”几个字时，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冷凝了一瞬。他蒙着布带的脸微微转向林逸尘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林逸尘仿佛能感觉到那后面投来的、带着一丝不悦的“视线”。
　　“我的眼睛如何，不劳林公子费心。”墨北辰的声音比山间的寒泉还要冷上几分，“你若闲得发慌，不如去探探前路。”
　　林逸尘被他这话一噎，看着墨北辰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面露尴尬的宋晞，心中那股邪火蹭地冒了起来，又带着点计谋得逞的小小快意。
　　看吧，这家伙还是在意的！虽然不知道他在意的是自己提议去画舫，还是在意自己跟宋姑娘说这些话……
　　他“唰”地合上玉扇，哼了一声：“探路就探路！本公子还不乐意伺候了呢！”说着，还真就转身朝着前方走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点气呼呼的意味。
　　墨北辰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个林逸尘，行事越发莫名其妙。沾花惹草，口无遮拦，实在……惹人心烦。
　　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心头那丝因对方提及“画舫”、“姑娘”而产生的不悦，将其归咎于对同伴不专注正事的不满。
　　宋晞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形的硝烟，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轻轻为墨北辰系好新的布带，低声道：“墨公子，林公子他……只是性子跳脱些，并无恶意的。”
　　墨北辰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林逸尘离开的方向，那片模糊的黑暗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移动的、让他心烦意乱的白色光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