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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古代-质子 ...

  •   回信送出时,迟铎仍旧只写了塞北的琐事。

      写风,说这两日风向转了,夜里不再卷沙,但冷得更实在;写雪,说山口的雪还没化干净,马蹄容易打滑;又提了一句,说军中操练照旧,新添的粮已经入仓,日子比前些时日稳当得多。

      一字未提夜袭。仿佛那些刀贴喉、血溅雪的时刻,不过是塞北寻常的一夜风声,不值一提,至少不值得让千里之外的人为此担心。

      边关一时安稳。粮道畅通,军中无饥色。巡营有序,操练照常,迟家兵马这些年从未这样顺过,连巡营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帐中添了新粮,新甲也换了两批,塞北的春来得晚,却到底是来了。

      可京城那头,却像是被人往沸锅里又添了一把柴。

      起因仍是那个小小的长衡县。案子本身并不复杂,粮道清楚,人证物证俱在,吴嵩被撸下来,也早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真正让人坐立难安的,并非案情本身,而是案子之后,户部右侍郎这个空出来的位置,那只掌着钱仓的手,究竟要落到谁家。

      于是朝堂乱了。

      这阵子上朝,站出来的已不是什么新进小吏,而是一个个官阶不低、门第不浅的老臣。胡子花白,家中孙儿尚在学步,却偏偏在金銮殿上推搡叫骂,唾沫横飞。有人指着对方鼻子痛斥误国,有人被戳中要害,当场便撸起袖子;原本该劝架的,也不知是谁先暗中下了黑脚,一脚踩偏,场面顿时失了分寸。

      到后来,索性谁也不装了。

      一群国之重器,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推得东倒西歪,竟真滚作一团,连体面二字都顾不上。

      圣上端坐御座之上,却看得兴致颇佳。朱笔在折子上落得不急不缓,批一句,停一停,偶尔抬眼扫过殿中乱象,眼底竟还浮出几分难得的闲适,仿佛是在看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戏。

      三皇子更是从容。他立在班列之中,袖手旁观,看得极细。谁先出的声,谁先动的手,谁表面劝架、暗地里却踩得最狠,他都记在心里。散朝之后回到殿中,还要挑拣几件写进信里,原样送往塞北,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在给迟小将军写一出宫廷话本。词句未必华丽,却胜在冷眼旁观、句句戳人,阴阳怪气得恰到好处,读来反倒比说书先生还耐看。

      只有太子,一日比一日沉默。起初尚能插上几句,到后来,连话都轮不到他说。折子递上去,被压;人想保,被挡;连他亲自推的人选,也被圣上一句“尚早”轻轻驳回。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悬着,像一块悬在殿顶的石头。

      石头不落,人人心慌。

      左相急,太子更急。急到最后,太子竟直接病倒,连朝会都告了假。

      这时,圣上终于动了。吴嵩被拿下,罪名写得并不骇人,却条条坐实,既不夸大,也无转圜余地,足够让他此生再无翻身之望。只是这把刀落下之后,户部右侍郎之位,却并未顺势补上。

      左相推的人,被一句“尚需观望”挡回;太子荐的人,同样未得首肯。清流与右相一系递上的人选,也一并被搁置在案。看似一碗水端平,谁也未得偏袒,可朝中人心里都明白,被真正掀翻根基的,仍是原本稳坐此位、盘踞钱仓多年的太子一派。

      边关因粮而稳,朝堂因权而乱。

      而迟家,在这一场乱局之中,得的却是实打实的好处。粮道畅通,人心安定,军心稳如磐石;从前那些暗中卡着他们的钉子,也在这一番风波里,被人顺手一颗颗拔了出来。

      一夜之间,塞北竟比往年都要太平。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迟家军中过得痛快,圣上的心,却未必痛快。

      于是旨意再下。

      不是责罚,是一道看似温和、甚至称得上体面的调令:召迟家独子入京,伴读三皇子。

      名义上,是陪学,是恩典,是抬举;可落在明眼人眼中,分明是质子。

      迟家既已尝过甜头,便该付出代价;朝堂既已削了权,也需留下一线平衡。吴嵩被拿下,钱仓空悬,边关因粮而稳,可人,却必须送进京城。太子一脉元气大伤,尚未来得及回神;三皇子这一系,也并非毫发无损。迟家这一子被调入京中,看似是加恩,实则是将迟家与三皇子一并系在御前,置于目光之下。

      瓜田李下,不容轻举妄动,动,便是嫌疑;错,便是把柄。

      如此一来,边关不敢再恣意,皇子不敢再结党,朝堂上下,皆被圣上一人牵引。圣上要的是海清河晏。而这份太平,只能建立在绝对的皇权之上,不容任何人越线半步。

      迟铎接到旨意时,倒没太多感觉。

      对他而言,入京并不新鲜。迟家从来不是代代守在边关的命数:祖父常年驻扎塞北,父亲便被留在长安将军府中为质,一住二十年,守着空宅与旧名,熬过风声最紧的岁月。直到祖父战死沙场,父亲才被调往边地,接过旧部。也正是那时起,迟家这一脉,才真正与边关绑在了一处。

      迟铎是幸运的。出生时边境战事正紧,离不得人。圣上要倚靠迟家,便默许他留在父母身边抚养。塞北风硬雪烈,却也让人长得快。他自幼跟着马蹄声长大,学的是握刀、辨风、看阵势,而不是长安城里的试探与周旋。这样的经历,在边军世家里反倒少见。多的是幼年离营为质、成年再回,隔着岁月与血气;像他这样,从一开始便在风雪里打滚,长到如今这般少年将军模样的,本就是异数。

      而今,迟家父子皆在当打之年。一人镇守边关,军心所系;一人锋芒初露,已得部曲拥戴。这样的迟家,于塞北是屏障,于朝堂,却难免扎眼。圣上会起疑,并不意外。

      迟铎将旨意看过一遍,折好收起,神色如常。他并无离家的惶惑与不安,反倒在心底生出几分旁的念头:他想亲眼瞧一瞧,那位算无遗策、将满朝人心执于掌中的圣上,究竟是何等人物。虎父无犬子,这话他信。儿子他已见过,生得极俊,行事果决,手段也不差;那剩下的,便只差这位坐在御座上的父亲,等他去见识一番。

      顺道,也好验一验裴与驰曾随口说过的那句话:长安,当真没有最烈的酒,也没有最美的人?

      念头才起,他唇角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又觉得此言未免可疑。若真有,那人多半早已见过。长安繁华,朱门绣户,美色如云,哪里轮得到他说没有?

      想到这里,迟铎心中忽地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并未深想,只在心底冷冷哼了一声:骗他倒也罢了,偏偏还说得那样笃定。

      越想越气,他索性起了念头,待会儿便去驿站把那封回信取回来。

      信里写的,不过是他自己那点惦记。那一声声“狸奴”,他始终琢磨不透,心里甚至荒唐地转过一个念头,万一裴与驰真就这么怪,把狼崽子当作狸奴来惦念呢?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他索性抽空真去看了狼崽子。

      结果自然没落着好。狼洞才探了半步,母狼已然炸毛,追着他跑了几十里地。他一路狼狈奔逃,气息未定,脑子里却还记着这桩事,回营之后便将那点见闻一一写进信里:狼崽子毛色几分,眼神几何,连哪一只最凶、哪一只最怯,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信,他不寄了。横竖这几千里路,自己都收不到回信,凭什么三殿下就能有他的信看。

      迟了了这几日本就愁眉不展,满脑子绕着“伴读”“入京”“质子”几个字打转。越想越觉步步惊心。若是知晓他这个儿子心中竟无半分惶惧,反倒把心思歪到了天边去,怕是当即便要气血上涌。草原上养大的小狼崽子,素来不畏刀兵,真遇上明刀明枪,尚且敢回头咬一口;偏偏长安城里,满街都是笑里藏针的面孔,最难提防。那些曲折人心,一旦起了算计,怕是连骨血都不肯给你剩下。

      父亲的担忧,小狼崽子一概不知。他心里倒是明白得很,天子之令在前,这一趟京城,自己是非去不可。既然非去不可,那便去得痛快些。亲眼看看那座长安城,究竟值不值得裴与驰那样的人,甘心留在里头。

      临行前,迟铎把最要紧的东西贴身收进包袱,其余的,连看都懒得看,一股脑儿全扔给了小厮和父母。迟了了站在他房中,目光扫过那只不大的行囊,冷笑了一声:“你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灵丹妙药?吃一口便能饱腹御寒?银钱不见,换洗衣物也不见。”

      迟铎系好包袱带,头也不抬:“我的刀。”

      迟了了一怔。

      “不是你教的么,”迟铎语气理直气壮,“自己的兵刃不能不离身。”

      迟了了盯着他,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迟铎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清,顺手把刀柄拍了拍,一副“你说什么,风太大”的模样。

      迟了了气得太阳穴直跳:这兔崽子。

      若只是照着他的路子,在长安守着将军府过几年日子,他反倒还能放心些。迟了了心里清楚,这个儿子骨头硬、心不歪,斗鸡走狗、欺男霸女的事,他做不出来。真要到了时候,舍了这身兵权,换一家人团聚,也不是不能。

      可偏偏……

      迟了了的目光落在那只行囊上,神色微沉。昨夜这小子收拾行李时,他悄悄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本想看看他究竟舍不得什么;如今一看,心里反倒冷了半截。

      包袱里收得极整齐,一叠一叠,全是信。纸张新旧不一,有的边角起了毛,有的折痕反复,显然被翻看过无数回。

      还能有谁?

      自那位三皇子回了长安,传信兵来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勤。

      迟了了原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迟家只认龙椅上的那一个,无论坐着的是谁,只要不越雷池,便还能保住一线生机。可如今再看,却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迟家有迟将军,也有迟小将军。而这位“小将军”,早已不只是听令行事的兵卒,还偏偏结了个皇子至交。最麻烦的是,圣上现在就紧盯着这对好友。

      一旦牵扯进皇子,便没有真正的退路。不站,便是欺君;站了,输是满门抄斩;赢了呢?赢了,也不过是从龙之功。功高震主,旧例历历在目,封赏落定之后,兵权迟早要交,情分也迟早要散。到头来,仍是君臣有别。能落个杯酒释兵权,已算天恩。

      这些道理,迟了了并非不想与自家儿子细细分说。只是少年意气正盛,那一封封往来的书信,本就是两相奔赴的明证。若换作自己这个年纪,被父亲指着鼻子斥责挚友,怕也只会心生逆反。

      所幸,这一切尚不过是推演而已。那位三皇子,未必真有争位之心;在迟铎眼中,也未必是什么皇子,不过是个投缘的同龄人罢了。少年并肩而行,意气相投,还未走到需要站队抉择的地步。若真能一直如此,便再好不过。

      走前,迟了了终究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怀里的行囊:“不日便要相见,这些旧信,还带着作甚?腾些地方,我们再给你添点盘缠。”

      迟铎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瞬,神色平常,语气却极笃定:“信里的人,与将要见到的眼前人,本就不是一回事。”

      迟了了一怔。

      迟铎像是觉得这话还不够,又慢慢补了一句:“字是旧字,人也是那时的人。”

      迟了了:“……”

      这兔崽子。

      他看着那只行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自己不该再问。行吧,有这点风月心思,总好过一味只认刀兵。至少将来成家,不至于冷灶冷床,和妻子也能琴瑟和鸣。

      迟了了挥了挥手,示意不再多言。

      迟铎已将行囊重新系好,顺手拍了拍,很小心,仿佛收好的并非书信,而是另一段不肯放下的时日。

      迟小将军,便这样带着三皇子的信,上了路。

      带着一个不在眼前,却始终留在字里行间的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古代-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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