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策]第七年》独孤长离

1、第 1 章 第七年，苍

　　第七年，苍云终于从一个还没有天策手上那杆枪高的小孩子，长成了一个比那人还高半头的俊秀青年。趁着跟随薛帅回京述职后的几天空闲，拐到了天策府，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恰好该轮到天策休沐，便用追魂载着他去游山玩水。
　　走到万花谷的时候，正遇到谷中的轻功大赛，需两人结伴，施展轻功从万花半山腰上的摘星楼顶一跃而下，随后在规定时间内到达终点。在此过程中，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得超过四尺，否则便算是挑战失败。
　　天策兴致勃勃地拉着苍云要去比试比试，苍云撇了撇嘴，从被带到天策府、认识他这师父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此人经常脑袋一热干些没谱的事，比他这个徒弟还顽劣。

　　这任务做得很是费劲，尝试了许多次都未能完成，不是落地太远来不及赶到终点，就是下落过程中二人的距离超过了规定。跳得多了，教人晕头转向，天策差点一头撞到坚硬的山崖，吓得苍云说什么也不同意再来一次。
　　二人的功夫走得皆是军中那种硬桥硬马的实战路数，实在不适合这种衣袂飘飘翩跹而下的风格。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天策拉着苍云的袖子，拽着他踉踉跄跄地往负责参赛报名的万花谷弟子处走去。
　　那弟子的名字甚是好听，叫若初。人生若只如初见，便能比翼连枝一如当日所愿。
　　“二位还要再尝试一次吗？”她笑眯眯地问道。
　　“要！”
　　“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天策转身怒瞪苍云。
　　“你刚才差点受伤了，别再尝试了，为了一个花灯不值当。你若想要，我买给你便是。”苍云担忧地说。
　　“不要！买的哪有自己赢得的贵重！”天策继续怒瞪苍云，半点不让步。
　　若是平常遇上天策如此坚持之事，苍云一定会顺着他。但这次，苍云觉得不能再惯着他了：“不行！太危险了！”
　　天策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老神在在地表情：“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保证能完成比赛而且不受伤。你就信我吧。”
　　苍云觉得自己简直对不起薛帅的教诲，对着天策这张脸，怎么就这么没底线呢。

　　直到登上摘星楼，苍云才明白天策的“好主意”到底是什么。他看着天策□□的追魂，目瞪口呆：“这就是你的馊主意？！”
　　“什么叫馊主意！这明明是好主意！”天策抗议道。“少废话，快上来。”说着还拍了拍身后的马鞍。
　　“还要我上去？”苍云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对呀，我们骑着追魂跳下去，追魂自己会在山崖上找落脚点，这不比我们自己用轻功好使？双人同骑，这样就能保证你我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四尺，这样不就能完成任务啦！”
　　苍云无语地看向旁边的万花弟子，对方只是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追魂的马蹄，随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苍云觉得，怎么好像这位万花弟子对马蹄子有点怨念呢？
　　“马术轻功，怎么不算轻功！”天策嘚瑟道。

　　这听起来就不靠谱的办法居然意外地好使，靠着追魂这个大功臣，二人一马终于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比赛。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莲花灯，天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苍云，其实他是看到了高台之上的那一对精巧的莲花灯，想讨来送给苍云。
　　苍云有些失笑，不过一对花灯，何苦费这半天劲。不过看着天策亮晶晶的眼睛，他吞了下口水，忽然玩心大起，不怀好意地开始逗起了天策：“原来是想借花献佛啊。可明明是送我的七夕礼物，居然还不舍得花银子买来送我，就贪便宜讨点这不值钱的东西。堂堂天策府小将军，怎的如此小气。”
　　许是苍云平常一本正经惯了，很少在他脸上见到促狭的表情，天策有些慌了，真以为苍云不高兴，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不是舍不得钱，只是看这花灯实在可爱，脑袋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想送给苍云。
　　“想和你一起”，天策顿了一下，声音渐弱，“放花灯”。
　　苍云终于掩藏不住，笑意从眼角逐渐蔓延。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苍云，天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好啊你！能耐了啊，敢耍你师父了！简直是倒反天罡！看我今天怎么重振师纲！”说罢，作势要打。
　　苍云仍是哈哈笑个不停，边笑还边挑衅：“你揍啊！别忘了你今日休沐，没带火龙！”
　　天策停了手上的动作，气鼓鼓地瞪着苍云。
　　苍云终于笑够了，微微俯下身子：“还气呢？”
　　天策撇过头，留给苍云一个后脑勺。
　　苍云就这么对着天策的后脑勺，郑重道：“这个莲花灯，我很喜欢。不仅仅是因为它精巧可爱，更是因为，它是你努力了这么久换来送我的。这份心意，我很喜欢。”
　　天策的耳朵动了动，从苍云看不到的角度偷笑了一下，随后才清了清嗓子，假装正经地说：“那好吧，先原谅你一盏茶的工夫。就一盏茶，不能再多了。”
　　“那我要怎样，才能求得我师父两盏茶的原谅呢？”苍云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戏谑。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天策的眼珠子开始滴溜溜转。
　　苍云没说话，但他在心里想，你想怎样，我都会答应；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

　　可等到两人行至长安，天策还没有想好到底怎样才能“原谅”苍云。
　　只是可惜，休沐的时光转瞬即逝，第二天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一个要跟随薛帅北上经太原回雁门关，一个要继续东行回天策府。
　　思来想去，天策决定豁出这张脸了。
　　“陪我放花灯吧，行吗？”天策可怜兮兮地问。只见他微低着头，抬眼偷瞄一下苍云的神色，又赶紧垂下目光，然后看向另一边，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生怕这个一向老成持重的徒弟嫌弃他幼稚。
　　只不过，这小表情没能逃过苍云的眼神，他无端地想起了天策府中天天跟在两人屁股后面的那只小狗，无辜又纯真。
　　苍云怀疑他在撒娇，但苍云没证据。

　　夜幕降临，天色低垂。虽是郊野，但恰逢七夕，红叶湖边人声鼎沸，满是前来放灯的情侣。二人站在湖边，望着莲花灯顺水流逐渐漂远，最终汇入一片五彩斑斓，再也无法分辨。
　　身后不知名的临湖小亭中有一位诗人正对着一池花灯负手吟诗，声音带着些微的醉意。仔细听来，似乎吟的是什么愿将心事付华笺，换得知音长流连。亭外莲灯照佳梦，莲灯犹映金鹊桥。但愿柔情无离恨，终得心比金钿坚。
　　天策看向苍云，发现对方亦专注地回望着他的眼眸，眼中是未曾见过的炽热情愫，灼人眼。天策眨眨眼，扭头望向湖面。
　　小小的灯儿，请带着我们的希望前行。
　　希望海清河晏，四方无虞，手中长枪永远不必见血，刀与盾永远能护住身边之人。希望身边人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希望我们可以，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如星如月，夜夜相皎洁。

　　很多年以后，苍云总会想起他还是一个没有天策手中长枪高的孩童时，便坐在追魂的背上，双手紧紧揽着天策的腰，驰骋在青骓牧场上。天策教他养马，教他辨别不同种类的马草，教他武学入门，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开始。天策还会在不当值的时候给他讲府中趣事，也讲战场上的厮杀与残酷。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少年郎，非要死乞白赖地给他当师父。苍云微笑着想。
　　后来，他慢慢长大，长到比天策还高，才明白初见时天策眼里闪烁着的，是对他这个父母皆战死边关、只得投奔叔叔的孤儿的怜惜。但是不打紧，反正后来他做了自己的师父，如今又成为了爱人。
　　边关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会回到天策府，接过天策手中的长枪，摩挲他掌心的茧子，还会温柔地抚过他的唇，轻轻地覆上去。若是遇到二人都休沐，他们便会出府游玩，仍是坐在追魂的背上，仍是天策在前他在后，仍是紧紧揽着天策的腰。他们在落雁峰救治被冻伤的鸟儿，在万花谷摘星揽月，在红叶湖旁放花灯，在长安的擂台上小试身手然后握紧彼此的手。
　　那人的腰可真细啊，腰间的温热透过铠甲，传递到苍云的手上。
　　那时他们曾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只是后来，再也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