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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幽兰入怀 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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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云武半月(上)
第一节刀风与琴音
云武阁的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缓慢地铺陈开来。
自从那日演武场初遇后,简泪兮发现,南宫怜的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他并不时常出现在她身边,但她总能通过各种方式感知到他。
最直接的,是他的刀。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简泪兮便能听到那独特的、沉稳而压抑的破空声,准时在竹林深处响起。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规律的心跳,穿透晨曦的薄雾,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她不必看见,便能想象出那个玄衣少年,如何绷紧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挥动那柄乌沉长刀,每一式都精准、冷酷,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有时,她会在午后抱着古琴,坐在离竹林不远的凉亭里。她的琴音清越空灵,本是随心而奏,不知从何时起,却下意识地与那竹林深处的刀风应和。当她的琴音变得急促时,那刀风似乎也添了几分凌厉;当她指尖流淌出舒缓的调子时,那刀声便会收敛锋芒,变得如流水般绵长。
这是一种无声的、跨越了视觉的交流。
有一次,琴弦“铮”地一声断了。竹林里的刀声,也戛然而止。
简泪兮能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分量的目光,穿过竹林,落在了她身上。她没有惊慌,只是微微侧首,面向那个方向,轻声道:“惊扰殿下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低沉的回应:“无妨。”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因“声音”而起的对话。
古灵在南宫怜脑中啧啧称奇:“听听,这叫什么?灵魂共鸣!小子,这姑娘用耳朵就把你摸透了!比你那父皇和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懂你!”
南宫怜指节分明的手摩挲着刀柄,没有理会古灵的聒噪,只是望着凉亭中那个模糊而美好的身影,眼底深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他贪恋这份无需言说的“懂得”,这份在他冰冷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宁静。
第二节旧事如烟(支线浮现)
简父简晓江与云景宗是旧识,时常对弈饮酒。这日,简泪兮陪坐在母亲云雀身旁,听他们谈起往事。
“……时间真快,想起当年,我们与你师父,还有陛下、云雀,也曾在此地一同习武。”简晓江落下一子,语气带着感慨,“那时,二皇子殿下还未出生。”
云景宗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丝追忆:“陛下当年,亦是人中龙凤,与现在……大不相同。”
云雀轻轻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那时的陛下,虽也心思深沉,却不像如今这般……冷寂。”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自先后去后,他便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了。”
“先后?”简泪兮轻声问。她只知道当今皇帝未曾立后,宫中对此讳莫如深。
云雀叹了口气:“便是方皇后,雅清小姐。她曾是京城最有名的医女,心地纯善,陛下还是二皇子时,与她一见钟情。先帝去得突然,大皇子又……唉,总之,陛下登基后,不顾一切立她为后,极尽宠爱。可惜,红颜薄命,生产时遭遇不测,母子俱亡……”
简泪兮心中微微一颤。她想起南宫怜那双冰冷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类似荒原孤狼般的痛楚与寂寥。原来,他的母亲有着这样的故事。
“那……大皇子呢?”她忍不住又问。
云雀的声音带上一丝惋惜与复杂:“大皇子南宫志域,文武全才,本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他与如今的淑妃娘娘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谁知……先帝病逝前后,接连发生变故,大皇子竟……自尽了。陛下这才不得已登基,并遵从兄长遗愿,娶了已怀有身孕的淑妃,并立其子为太子。”
零碎的片段在简泪兮心中拼凑。她虽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围绕皇位展开的、惊心动魄的过往,以及如今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而南宫怜,就出生在那场巨大的悲剧漩涡之中。
第三节酸涩的糖丸
这日,简皓熙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包来自江南的精致软糖,兴冲冲地拿来与姐姐和云景堂分享。
“姐,你尝尝,甜而不腻!”他塞了一颗到简泪兮手中。
简泪兮笑着接过,小口品尝,甜意在她唇齿间化开。这时,她听到南宫怜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简皓熙虽然常与南宫怜斗嘴,但少年心性,得了好东西还是想分享,“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南宫怜的脚步停住。简泪兮能想象出他此刻微蹙着眉,看着那包花花绿绿糖果的嫌弃表情。
果然,他冷硬地拒绝:“不必。”
简皓熙撇撇嘴:“不吃拉倒,景堂,我们吃!”
简泪兮却从怀中取出另一颗未拆的糖,用素白的手帕托着,朝南宫怜的方向微微递出,声音温柔:“殿下,这糖……是桂花味的,并不甜腻,或许合您口味。”
她记得,有一次靠近他时,曾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苦的药草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冷香。
南宫怜看着她递过来的手,那方素净的手帕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白皙。他沉默了。
古灵急得跳脚:“快接啊!傻小子!人家姑娘特意给你留的!还是桂花味的!她连你喜欢什么味道都注意到了!”
半晌,就在简泪兮以为他会再次拒绝,准备收回手时,他却突然伸手,近乎粗鲁地从她手帕上取走了那颗糖。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掌心,带着练刀留下的薄茧和灼人的温度,让简泪兮心头一跳。
他没有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复杂,里面翻涌着一种简泪兮无法完全理解的、浓烈而压抑的情绪——有得到特殊对待的细微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多谢。”他哑声说完这两个字,便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他紧握着那颗糖,仿佛握着什么滚烫的烙铁。她是内定的太子妃,是皇兄未来的妻子。他这颗生于不祥、被父皇厌弃的心,怎能因她一点滴的温柔而妄动?这糖的甜,于他而言,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入口越甜,蚀心越痛。
古灵在他脑中幽幽叹息:“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变成缩头乌龟……”
南宫怜走到无人的角落,摊开手掌,看着那颗小小的糖,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放入了口中。桂花的清香与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弥漫开来,与他过往二十年尝过的所有苦涩截然不同。
很甜。
却也更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