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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康娜酱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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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去死——”呐喊从阳台传了出来,如果控诉没有声音......
林書全身脱力,瘫着背,倚着墙,身体明明像枯叶一样轻盈,却如陨石一般坠落,屁股一下子跌坐在阳台的地板上,撞得生疼。
窗外好像另一个世界,有光,很刺眼。已经看不清了。绝望,疯魔,抑制不住的哭喊挤出喉咙,没有一滴水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却喷薄得鲜妍炽热,昂扬着狰狞怒放的生命。
一下就撕裂挣开了,忘了几下过去,视线模糊如有烛火葳蕤,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好像纽扣从出鞘的利刃下崩断、坠落,叮当一声砸在地上,血肉开始模糊。
失血过多,林書大脑眩晕,意识却因为神经断裂而异常清晰,刀被死死攥在行凶者的手里。
闭上眼睛,他想让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安静地睡着,命运却在耳朵里演奏着盛大的交响曲,吵得他头脑越来越清醒。
林書听见秒针滴答滴答响的声音在耳边缠绕,可是宿舍没有配备闹钟。接下来的每分每秒如缠绵流水,潺潺,潺潺。可能是因为耳朵里太吵,在落针可闻的封闭空间里,一股一股高压流水喷呲的声音,在他听来像有一条小溪叮叮咚咚地流淌。
下课铃响了一次后,楼下的公共电话亭传来滴嗒的拨号声和说话声,和他们一样,林書也经常在这里说过很多话,开心的、不开心的、憋着哭腔的、流泪哽咽的话......
父亲给他办了包年卡,有事情直接下楼拨号打电话。“有事就打电话”,这也是父亲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每个月开学前他都会在电话里这样叮嘱他,最近却很少见他电话了。也许他以后都不会在这片电话亭打电话了。
“林書!开门!开门!”
是王谨的声音!真的有人来找他了!他和林書高一当了将近一年的同桌,关系很铁,高二又分到了同一个班,可惜座位相隔十万八千里。
他一直在捶门呐喊,“林書!开门!开门!林書!林書!林書你在里面吗!听见我说话吗!”
我听见了,王谨,你快点进来,好害怕,不对,我回不去了。落刀一刹那,不,落锁那一刻,或者说,下课铃响那瞬间义无反顾冲出教室那一刻,所有一切就已经回不去了。林書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他是希望王谨快点冲进来救他的,但是——
他打不开门,他也打不开了。
“林書!开门!林書?林書?林書!林書!开门!林書!林書......”整整十分钟,预备铃响也没有中断,他在门口拍了一整个课间,直到打了上课铃,拍门声才停止。
手一定肿成猪蹄儿了吧,拍这么狠,林書唇角微扬,笑了。
时间被拉得越来越慢了,他轻轻睁开眼,看着周围的环境,没在天堂,也没在地狱,视线漫无目的,意识像脱离苦海的孤岛,却漂泊无依。
林書颤颤巍巍挣扎着站起来,又走到窗户下面背倚着阳台蹲下。
过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时间真的好慢啊。
林書害怕了,但是已经来不及挽回了。他疯疯癫癫地用手在有些许凝固血泊的地板上胡乱划拉,血泊被划出来的线条割裂成一块块。因为浑身打颤,将将涌出的热血又溅得他全身都是。
又有敲门声。
有人说话,“反锁呢肯定在里面!”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
有人茫然四顾,“没在这里?”
有人冥冥之中像心有所指,径直冲进阳台。
“啊——”
一声惨叫,有个少年哭喊着跑出去了。
“快去找老师,别乱说啊!”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林書!林書!喂,120吗?”
下坠,下坠,意识飘散流失。
还有一个人,他站在窗户外面,视线一刻不离地盯著林書,和那人对视一瞬间,林書清醒了,那可真的是传说里的惊鸿一瞥啊!
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林書刚转醒还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扭头看见他立马清醒过来,睡懵的脑子春光乍泄般复苏。
太刺眼了,林書立刻转过头不敢看他。
闭上眼睛,过往一幕幕汹涌著,像走马灯一幕一幕回放。
林書没有哭,一直都没有,直到看见他。
恍惚,恍惚,世界颠倒翻覆。
林書又一次从死亡中活过来。
这次不是他的梦,确切地说,他几乎很少做关于那件事的噩梦,不过有个小他三岁的病友看见他的手脖之后,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老神在在的语气,简直像他大爷。
那件事,是循着记忆也难拼凑出完整片段的过往了。
今天是林書病好的日子。
“小三岁”兴奋地把他晃醒,“你今天出院!太好了吧!我也好想出去......”
他才十四岁,父母离婚,上初三了,现在休学来这儿治病。
他才十四岁。他兴奋地祝贺林書即将自由,可眼里分明悲伤更多。
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那片距离竣工遥遥无期的楼盘,一片灰白茫茫然。林書迷迷糊糊想起今天父亲要来接他回家!
“前座有免费的矿泉水!”司机爽朗的笑声把盯着窗户发呆的林書拉回现实世界。
窗外的阳光灼灼,透过林書摘了二十二天的眼镜,刺进视网膜。
北京时间XXXX年X月XX号,林書病好的日子 。第二次从这里离开,重新戴上阔别二十二天的黑框眼镜,林書竟还有些不适应,视线和小脑一起眩晕。
窗外风景飞掠,迷迷瞪瞪,他打开日历算了下时间。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二天。
“这他妈才最绝望的死法。”林書还是没忍住,小声骂了出来,心烦意乱,打怵,打怵。
“什么?”妈妈皱着眉头,语气却温柔备至,生怕惊扰了熟睡小狗一样。
“妈,我有点渴了。”林書小声说。
“渴了。”白世年松一口气,舒展眉头笑了。
“有人想要矿泉水吗?”乘车员扬声询问。
“我们这儿要一瓶,我儿子渴了。”白世年笑嘻嘻应一声。
“诶,好嘞!”乘车员手脚麻利的递过来两瓶水。
“我爸呢?”林書灌了几口水,脑子清醒了一点。
“不小心把菜炒糊了。”
“然后呢。”林書难得露出一个真情流露的微笑。
“他帮我补救一下,忙着呢。”林書好久没看见妈妈这么开心了,为他今天出院,为丈夫终于舍得放下工作回来团聚。
林書是半留守儿童,父亲常年在大城市的厂子里打工。为了省钱养家糊口,他一年只回家一两次,母亲在家照顾哥哥、林書和妹妹。
刚回家这两天,林書要麽昏昏欲睡,要麽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分黑夜白天颠倒,不省人事地睡。不知道是受药物副作用影响,还是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教他趋利避害——睡着了就不会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臆想。
早上七点,林書抱著一本沉甸甸的单词书,一会儿趴着,一会儿躺着,一会儿头脑不清醒,一会儿视线很模糊,一小会儿在小声背单词,一大会儿又大胆打瞌睡,前一秒睡著,下一秒又会惊醒继续念abandon、a,b,a,n......
妈妈过来喊他吃饭,站在门口看见了这林書打瞌睡,忍不住捂住嘴哭了,林書听见隐隐约约有抽泣声,清醒了,安慰妈妈说,“没事,考不好大不了复读,我也不着急,妈你别担心,我玩的开心着呢,一点也没卯劲儿。”单词肯定背不完了,抽泣,抽泣。
晚上十点半,林書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康娜酱的头像,这是他回家两天第幺零零八六次翻他和孟俨的聊天记录。最下面是几个表情包,再朝上是几条简短的对话,上面还有,但是林書不敢继续翻了。
“我犯病给他打视频干什么?”林書质问自己,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靠,犯什么病啊!”扶额叹息着自言自语。
看时间应该是晚自习放学刚到家,孟俨回的那句“怎么了吗”隔了二十多天终于等到了回复,一整段苍白无力的解释:
“不好意思,那会儿犯癔症了,XX号那天去了二院,呆了二十二天,昨天出院了,当时可能迷迷糊糊脑子不太清楚不小心打错了,非常抱歉。”
措辞之诚恳用词之委婉,就差没当面一鞠躬来句“阿里嘎多口塞一码事”。
“几号入院几号出院,卧槽林書你为什么跟他说这么清楚,你神经病啊。”林書恨不得把自己爆揍一顿。
当时打字的时候想著,这么不可思议的理由,万一他觉得自己是编的就完蛋了,只能老老实实把这不可思议的事儿说得可思议那么一点点。他是真的犯了不知道哪门子神经病,稀里糊涂就给孟俨打电话了,还是视频电话,虽然没接通,对,就是这样。
“没事了就好”附带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林書回的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孟俨又发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然后没了。
考前最后一次模拟结束了,林書实在没忍住,当天晚上十点半,他在对话框里问了一嘴:“你们放假了吗?”
当然,这里的假期指的是三个星期放假十七小时,让学生回家洗洗睡吧,第二天记得别赖床太久。
几分钟之后,“当然没有啊怎么可能会放假”。
又弹出来一句“要下周末放假”。
还有“高考之前最后一次假期了”。
以及可爱的表情包。
啊......这怎么回啊?没想到孟俨会连发三条,林書僵著手指迟迟打不出字,半晌回了句“这样啊哈哈哈”和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哈?哈?哈?
哈什么哈,费尽心思给那些苍白的解释找补,结果像是要把屁股破洞的裤子缝缝补补,又一个不小心撕烂了裤|裆,有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于大庭广众之下裸奔之尴尬,林書觉得自己就纯纯一小丑。就像头一回住院那样......
“停之,停之,林書,别想了,乖,该复习了哈乖。”林書自我催眠,一副殉道者的无所畏姿态,当然,也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