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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观澜 记一次回忆 ...

  •   [恣翼]祝恣野×唐晓翼
      Summary:爱可以宏大也可以微小,爱是爱,也只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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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恣野不太喜欢看书,这一点曾让无数语文老师为之头痛过。然而对她来说,看书,其实真的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
      很多年前的一场意外让她的大脑有异于常人。此后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她看得见对面,但看不清细节。可是外人不知道有这一层毛玻璃在,于是也只好把她当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对此,祝恣野不置可否,也从来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感情么,她自然是有的,但是能不能被外人看见,那是他们的事,而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有就够了。有一样东西,但是不拿出来,和没有一样东西是不一样的。这一点是祝嵘告诉她的。但祝嵘不会说出来,她只是每天都送她上学,仅此而已。于是祝恣野似乎也开始明悟了。当年在雪地里耿耿于怀的事,放在如流水一般的日子里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水流过的地方会出现湿漉漉的痕迹,太阳又会将这些痕迹一点点抹去。一棵树从幼苗长到大树,由工人的斧子砍下来只需要一瞬间,送到工厂制成各种物品。原来的树生长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树桩,但又多少年后,历经多少个日升月落酷暑严冬,在微生物的分解下重新回到大地,变成泥土,又从泥土中长出下一株幼苗。那时候她蹲在在东北老家的田埂旁,面前有一株小小的苗。她仰头问祝天南,多少年后这株幼苗会回到现在这样。那时候姥姥只说不会了。幼苗长大变成了粮食,粮食会吃进人的肚子里,下一次立在这里的是另外一株苗子了。她说的不对。那个时候小小的祝恣野蹲在田里,盯着那株苗子看,脑子却在想另外一回事。人也会死的,人的身体也会回到土地里,就像墓园里一座座坟墓。那时候,人类的身体,由粮食,蔬菜,肉类供养出来的身躯也会被微生物分解掉。到时候已经是他们身体里的一部分的苗子,还会从土里长出新的苗子。但祝恣野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还没搞懂一件事。苗子长出来后还是以前的苗子吗?
      当年的她没有将问题问出口,于是在很多年后,这个问题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她面前。一艘船,如果在出发时是一艘全新的船,当它航行归来后全身零件已经在旅程中陆续换掉,但船的名字依旧,那么这艘船还是当年出发时的那艘船吗?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到现在还有一个定论。但祝恣野知道不会有定论了。哲学这个东西,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她,什么都能接受,便也不存在非要一个确定的理论。所以,当年的苗子已经是她的过去,现在的忒修斯之船是她的当下,未来,她还有下一个问题需要想。但至于有没有答案,祝恣野说了不算,时间也说了不算。唐晓翼这人轴得很,多年以前他一再纠结这个问题。十六年,多少个十六年都没找到答案。现在倒是不问了。祝恣野没有去问他现在怎么想的,忒修斯之船嘛,本来就是一点点拆掉腐朽的零件然后换上新的。这一刻,祝恣野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那不是最正确的答案,但一定是最普适的。每一个人都是一艘船,人生就是一场远洋航行。船从一开始被造出来就是新的,一艘新船带着懵懂的稚气,挑战大海的威严。这条航路究竟艰难与否,她想这不是一个能被讨论的问题。但她知道海水是具有腐蚀性的,无论多好的船,在海上飘着的时间久了,难免有腐朽的地方。于是乎换掉坏的零件以保持更远的航行似乎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但船还是船。或者说那些零件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这样一艘船。这样想来似乎就不必在意那艘船最后究竟是不是原来的船了。那么船行驶到彼岸又是怎么样的呢?会有造船的匠人在那边等着吗?
      妈妈会等她,这一点她毫不怀疑。在祝恣野幼年时,她问过祝嵘一个非常艰难的问题。至少现在的她来看,这个问题依旧非常难以回答。那年她刚刚满七岁,五岁的阴影尚未远去,小小的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前,电视剧里播放着一则节目。至于那节目叫什么,现在祝恣野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点,激素会影响人的情绪。那个时候她对这些概念尚且还很模糊,她年纪太小了,心思又太重了,还分不清世间很多事都其实不需要一个定理,有些事只单单露出一个模糊的面容就够了。于是她拖着毛兔子玩偶走进厨房了。厨房里心血来潮的祝嵘正在尝试煎一个完整的蛋。那时候小小的祝恣野哪怕站直了身体也只才到祝嵘大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母亲的腿撒娇而是站直了身体,似乎接下来的话颇为重要。于是她开口问了。
      妈妈,到底是你爱我好是你的身体在爱我?
      嗯?为什么这么问?
      祝嵘拿锅铲的手顿住了。她关了火放下锅铲,一把将祝恣野抱起来。一米九三的个子让祝恣野一下子就看到了厨房上面柜子的景象。但她低着头抱着妈妈的脖子,没有笑,还是板着一张小脸,等着妈妈的答案。然而祝嵘没有给出一个回答。她的回应甚至算不上答案。她反问,珠珠,你觉得妈妈和妈妈的身体是分开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现在抱你的是妈妈身体而不是妈妈想抱你吗?那你觉得这个动作的发起者是谁?
      是妈妈。
      年幼的祝恣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后,才将答案说出来的。
      对,是妈妈。所以呢?
      是妈妈爱我。
      祝嵘把脸贴在祝恣野的脸上,抱着她走出厨房。慕兰泽上午要去学校,家里只有她们在。祝嵘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将电视频道调到了六十六台,喜羊羊和灰太狼刚好又播到新一集了。祝恣野就抱着兔子窝在祝嵘怀里。喜羊羊和灰太狼已经是好朋友了,这是她以前不想到的的事。狼吃羊,羊吃草,狼羊和平,那狼也吃草吗?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很多年后祝恣野再回想起这一幕时仍觉得好笑。小孩子的世界不存在肉弱强食,和平,友谊,爱才是最重要的。狼吃羊是错误的,弱小才是正义。祝恣野那时候不在乎这些,现在也不在乎。她只是在想,灰太狼以后吃什么。难道也吃草吗?那时候,他们在西藏,唐晓翼说吃什么不重要,你要知道二次元的世界是没有任何关于不雅的正常生理现象。难道你会喜欢你二次元的偶像突然拉肚子拉裤子上吗?听见这话时祝恣野笑了。我没有二次元偶像,我不追星。她反驳唐晓翼时是笑着的,唐晓翼也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就这样两个刚被命运无情捉弄过的年轻人,坐在西藏蔚蓝的天空下,笑得像两个傻子。很久以前,也不知道是哪一年流传出来的话了,说所谓朝气就是莽。带着一往无前的莽劲,相信天上地下没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相信诗和远方、爱和理想。当年的她年轻稚气,她的黄金岁月还远远未到,无法理解莽撞的少年为何能称之为可爱。但现在看来,他们说的很对。祝恣野很少认为一个人说的完全是对的。但这个人说的确实很对。少年的心气确实是不可再生之物,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能奢求再来一次了。只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少年的岁月如此美好珍贵,让人怎么忍心看她白白消逝呢?就连祝恣野也不忍心。但他们已经不算真正的少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她在某个深夜,也许是许多个深夜时,开始一点点回想自己的当初。那些记忆有时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有时候又像她背后的影子,每一次转身都只能看到一侧阴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还不是现在的计时。那是一段她完全无法用时间衡量的日子。多年前当她从世界太初的混沌中醒来时,迎接她的不是神话中的鸟鸣蝶舞,不是锦衣华服,更不是一个华美的冠冕。那个时候我浑身赤裸宛如初生的婴孩。我生活的地方被她称之为伊甸园,所以我快乐,我幸福。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少年,于是便开启了我那样一段、一去不返的黄金岁月。当神谕降临时,我这一生便从无忧无虑无知的伊甸园中走出来了。她要我爱他,要我保护他。可若爱无知且盲目,又怎么算得了爱呢?于是我想,一个人若是爱另外一个应当是有理由的吧?我爱他,那我爱他什么呢?当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的身后时,世界的风向我吹来,欢欣鼓舞。于是我以为,这就是爱了。我的黄金岁月,就这样因为一个少年的来到而提前到来了。从此以后,便叫我撞向南墙,一路高歌。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就跌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我的母亲啊,那个创造我的人。既叫我爱又缘何让我赤裸?
      于是在我的黄金岁月里,我就只干了两件事。一件事是爱他,而另外一件事却是怀疑我爱他。韶华易逝,我匆匆地,度过了我多少个十六年。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流水的日子在我手中哗哗流过,我流水一样的青春随之远去。南墙已不再是墙,而是一道禁锢,拼尽全力最后也只落得个七零八落的下场。有多少个日夜,他以为是他在找我,其实不是的,我就在他身后。真正找人的其实是我,是我在找他。而此刻我想,假如我不再是我,那么我们之间的十六年又该作何打算?假若这个结局不是你想要的,我又该如何自处?是叫一切又一次重新来过还是直接剔除?如刮骨疗毒一般,我是攀附在他人骨肉里的毒素,说爱不对,说恨难过,动手太疼,放任又太亏。于是任由时间的流逝将我带向未知的远方。
      唐晓翼,有那么一刻我确实是想弃你而去的。我平白无故地浪费了那么多岁月。我的青春一去不返,我的爱恨嗔痴怨都系与你一身。这对我来说是不公平的,对你来说也是。然而我最终没有下手。密密尔泉边,我跌入泉水的那一刻,在水中看到了你安静沉睡的样子,我忽然间就不忍心了。唐晓翼,那是十六年对我来说是痛苦对你来说又是什么呢?多少个十六年像一座山压在你我身上,我们又究竟在寻求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没有答案。
      只是在暑假里我们一起去了东北,去了莫斯科的红场,一起在教堂里听过神父讲道,那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潮气一点点透进来时我们刚好视线相对,仅一瞬又错开。又在某一个时节里,我们趁着夜色正好,约上三五两友,在习习凉风中一步一步地爬上山顶,又在日出中下了山。等到万圣节到了,南瓜灯成了这个小镇的主旋律,家家户户雕起了南瓜。那时候我在跟在父母身后,你在观澜居,我们共同想着一件事——南瓜灯。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南瓜灯,你也不知道我在想南瓜灯。整个小镇都在南瓜灯的浪潮里,我们也是其中一份子。
      于是我不忍心了。我想你也不忍心了。爱是一种令人痛苦又愉悦的东西。当我回想起我所有的十六年时,最先想到的不是我的痛苦而是我的爱。我爱你,我在某一个平淡的时刻确信了这一点。我爱你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已经有了这样的日子,让我已经不再忍心去仇恨任何一个人。恨是需要力气的,而我的力气花在了如何爱这件事上,已经无心顾及恨了。她让我从伊甸园走出来迎接世界的苦难不是因为我只配承受折磨,而是我需要知道这些。去感受,去生活。从废墟上开出来的花往往最为耀眼,那是用我破碎的血肉所供养的,而开出来的花又是一个新的我。我从爱里诞生,至今已经走过了多少个十六年,我想我这一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大半——去爱,去经历苦难后重新拾起爱的勇气,在一次又一次的迭代中找到迷失已久的我的心脏。那是一颗饱经风雪的心脏,但爱的血液一直在支撑着它的跳动,直到我再一次拥有它。
      所以,唐晓翼我爱你,但我并非自夸自耀地炫耀自己的爱。我爱你的心渺小而伟大。我爱你并非出自于私情,也非是小女儿家的爱慕,更不是来自于某一种跨越生死的宏大命运。我爱你,也只是爱你,是基于过去一切身份的总和。如挚友一般,如家人一般,也如爱人一般。但我也不是只爱你。亲爱的,这也是我一直在叩问命运的。如果一个人的一生只有爱人一样使命是否太过单薄了些。即使我爱你但我也绝不承认这样的生命。我的灵魂来自于她,我的血肉生于祝嵘和慕兰泽。自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拥有了家人完满的爱,然而此刻我尚未忆起你。我的快乐与烦恼尚且还未与你息息相关,我的成功与失败、大笑与痛哭也非面对你。亲爱的,这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呢,至少在这一次的迭代中相遇的日子还没有到来。亲爱的,你知道的,正是这千千万万次的会面才造就了如今的你我。我们都默契至极,想早就说好了似的,等待着这场海岛之行,直到这时我们命运才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交轨。于是又一次的迭代开始。而下一次我们又会在哪里见面呢?到那时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
      亲爱的,还记得那首诗吗?死亡的黑袖挡住,我看不清,可是——
      嗯,我听见了,我一定去。
      下一次,我来见你。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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