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南枳客

5、柠檬糖 周二下

　　周二下午，周诺仪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教室时，看见许驿晟正盯着窗外发呆。
　　这是很少见的事。许驿晟大部分时间都在做题、看书、或者干脆趴着休息。发呆——这种毫无目的的放空，在周诺仪的印象里，几乎从未发生在他身上。
　　周诺仪放下作业本，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
　　窗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教学楼模糊的轮廓。但许驿晟看得很认真，眼神有点空，像是透过那些景象在看别的什么。
　　周诺仪在他桌边站了十秒，才开口：“许驿晟？”
　　许驿晟回过神，转过头看他。那一刻周诺仪看见了他眼睛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一种很深的东西，但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惯常的冷淡覆盖了。
　　“嗯。”许驿晟应了一声，视线落回桌上摊开的物理卷子。
　　“你没事吧？”周诺仪问，在他身边坐下，“脸色不太好。”
　　“没事。”许驿晟简短地说，开始写题。
　　周诺仪没走。他看着许驿晟写字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力道却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你今天……”周诺仪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许驿晟笔尖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没皱眉。”周诺仪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平时你做题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皱眉。今天没有。”
　　许驿晟没接话。他继续写题，但周诺仪注意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许驿晟放下笔：“你观察这么仔细？”
　　“因为我是你同桌啊。”周诺仪理所当然地说，“同桌之间当然要互相了解。”
　　许驿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放在桌上，推过去。
　　是昨天那颗草莓糖的包装。
　　周诺仪愣了一下：“干嘛？”
　　“还你。”许驿晟说。
　　“不用还啊，我送你的。”
　　“我不喜欢欠人情。”许驿晟声音很平静，但周诺仪听出了里面的执拗。
　　周诺仪拿起那颗糖，在手里转了转。糖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这样，”他忽然说，眼睛亮起来，“我们做个交易。”
　　许驿晟挑眉。
　　“这颗糖我收下，”周诺仪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周诺仪狡黠地笑，“等你答应了我再说。”
　　许驿晟沉默了几秒：“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没说是什么事。”
　　“你答应了我就说。”
　　“你说了我再考虑答不答应。”
　　周诺仪被他绕笑了：“许驿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搞？”
　　许驿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诺仪败下阵来。他把糖放回桌上，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另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是刺眼的亮黄色。
　　“选一个。”他说，把两颗糖并排放在桌上，“选哪个，就按哪个的条件来。”
　　许驿晟看着那两颗糖。一颗甜的，一颗酸的。一颗是偿还，一颗是未知的交易。
　　他犹豫了很久。
　　窗外传来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很有节奏。教室里有人在低声聊天，笑声断断续续。周诺仪耐心地等着。
　　“柠檬的。”许驿晟终于说。
　　周诺仪眼睛亮了：“确定？”
　　“嗯。”
　　周诺仪立刻把柠檬糖塞进他手里：“那就这么定了！条件我晚点告诉你！”
　　许驿晟握着那颗糖，感觉手心微微出汗。他想反悔，但周诺仪已经转回身去，翻开书，一副“交易完成，概不退换”的样子。
　　许驿晟拆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
　　酸。尖锐的、几乎刺痛牙根的酸从舌尖炸开，刺激得他眼眶都发热。他下意识想吐出来，但忍住了。
　　“怎么样？”周诺仪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期待，“是不是特别酸？”
　　许驿晟含着糖，点了点头。
　　“我就说吧。”周诺仪得意地笑，“上次我自己吃了一颗，酸得我舌头疼了一下午。”
　　“那你还买？”
　　“因为酸完之后会变甜啊。”周诺仪说得理所当然，“而且这种酸，习惯了还挺上头的。”
　　许驿晟没接话。他感受着嘴里的味道——酸和甜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强烈。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两圈热身，周诺仪抱着颗排球跑过来：“今天打排球吗？还是你想玩别的？”
　　许驿晟看了看天。风不大，但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
　　“羽毛球吧。”他说。
　　周诺仪愣了一下：“你会打羽毛球？”
　　“嗯。”
　　“那你等等！”周诺仪转身跑向器材室，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副球拍和一桶球，“走走走，体育馆里人少！”
　　体育馆里确实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女生在角落里跳操，音乐声开得很小。周诺仪选了最里面的一块场地，把球拍递给许驿晟。
　　“你中考球类报的是羽毛球？”周诺仪问，一边拉伸手腕。
　　“嗯。”
　　“怪不得。”周诺仪笑，“那你可得手下留情啊，我打得一般。”
　　许驿晟没接话。他接过球拍，掂了掂重量，然后挥了两下。
　　周诺仪看着他挥拍的样子，忽然说：“许驿晟，你知不知道你打球的时候，眼神会变？”
　　许驿晟动作停住：“什么？”
　　“平时你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冷的。”周诺仪比划了一下，“像隔着一层玻璃。但打球的时候，那层玻璃就没了，眼睛特别亮，特别……专注。”
　　许驿晟移开视线：“专心打球。”
　　“好好好。”周诺仪举手投降。
　　第一局打得很胶着。周诺仪确实如他所说“打得一般”，但反应很快，跑动积极，总能把球救回来。许驿晟一开始收了力，但打着打着，就忘了要“手下留情”。
　　一个扣杀。球擦着周诺仪的拍子边缘飞过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哇——”周诺仪惊叹，“你这球速也太快了！”
　　许驿晟站在原地，微微喘气。他感觉身体热了起来，那种沉重的疲惫感被运动带来的兴奋冲淡了一些。
　　“再来。”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周诺仪看着他，忽然笑了：“许驿晟，你笑了。”
　　许驿晟一愣。
　　“虽然很浅，”周诺仪指着自己的嘴角，“但真的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笑。”
　　许驿晟下意识摸了摸嘴角。他没有感觉自己在笑。
　　“骗你的。”周诺仪哈哈笑起来，“你没笑，是我看错了！”
　　许驿晟：“……”
　　“生气了？”周诺仪凑近，歪着头看他，“别生气啊，开个玩笑。”
　　许驿晟没理他，转身去捡球。
　　周诺仪跟在他身后，还在笑：“不过说真的，你打球的样子真的挺帅的。刚才那几个女生都在看你。”
　　许驿晟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诺仪立刻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许驿晟转回头，把球抛起来，发球。
　　接下来的几局，两人都没再说话，专心打球。球拍击球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清脆而有节奏。
　　打累了，两人坐在场边休息。周诺仪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然后递给许驿晟。
　　许驿晟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随后还是接过。
　　“许驿晟。”周诺仪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喘。
　　“嗯。”
　　“你之前说，不喜欢欠人情。”周诺仪侧过头看他，“那如果是我欠你的呢？”
　　许驿晟侧头看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有点搞不懂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周诺仪挠了挠头，“今天你陪我打球，我很开心。这算不算我欠你的？”
　　许驿晟沉默了几秒：“不算。打球是两个人的事。”
　　“那如果我想欠呢？”周诺仪固执地问。
　　许驿晟没说话。他看着周诺仪，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难懂——有时聪明得过分，有时又单纯得像小孩。
　　“随便你。”他最后说。
　　“许驿晟，”周诺仪含着糖，闷闷笑出声，“你有没有觉得，柠檬糖其实很像人？”
　　许驿晟挑眉。
　　“外壳是硬的，一开始很酸，让人想躲。”周诺仪说，眼睛看着远处，“但如果你忍住了，慢慢等，就会等到里面的甜。”
　　他说完，转头看向许驿晟：“就像你。”
　　许驿晟愣住了。
　　周诺仪却像没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一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快下课了。”
　　许驿晟还坐在原地。他看着周诺仪走远的背影，感觉嘴里的糖忽然变得更酸了。
　　酸和甜交织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糖的味道，哪个是自己的错觉。
　　体育馆外传来下课铃声。许驿晟站起来，拿起球拍和背包，朝门口走去。
　　周诺仪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笑着招了招手：“明天也要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时间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