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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瞎子 我拨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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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拨弄着炉子里的几块炭,准备生火做饭,表妹春凤蹬着拖鞋跑过来:“姐,看!太阳裙!瞎子爷爷买的”。她转了一个圈,嫩黄的“太阳裙”像芭蕾舞裙一样展开,是好看,“春兰的是红色的”。
我哼了一声,继续拨弄炭火,见我不搭理,她气呼呼走了。我把蒸饭锅坐在炉子上又赶紧去切大白菜,再过一会儿我爸就要从井上回来了。“还是你姑父会想办法,把瞎子接来吃顿饭一个月菜钱就都有了”。这瞎子起码几年不洗澡了,酱色的面颈和胳膊上全是斑斑驳驳的污垢,一家子围着桌子吃得满嘴油,亏他们吃得下!也不嫌脏!
“有啥吃不下?”我爸反驳道。
“恶心死了”!
我爸笑了笑:“明天他们又要把瞎子弄到阜康去”。
几年前,姑父回四川老家来劝我爸和小叔到新疆煤矿挖煤,讲很多煤矿上的事,包括怎么让矿上的老瞎子掏钱。
矿上许多人都找过瞎子要钱花,给他挑水、扫屋、采买,带他看病,以此来换点零钱用,我爸没钱买烟就去把瞎子的水缸挑满,换包哈德门。但是像我姑家这样全家都逮着瞎子薅的并不多见,毕竟我姑父不是一般人,瘦削长脸,又尖又龅的凸嘴总让我想到某种鸟类的喙,他前脚听说这家男人刚在井下被炸死了,后脚就去低价买下人家的摩托,并顺一件死者的牛仔衣披在身上,哼着小曲儿擦车,红色的车身被扒了皮的驴,让人害怕。
瞎子有钱,大家都知道。
但到底有多少钱?
“不晓得,总还是有很多”。
年轻的时候下井被瓦斯爆炸炸瞎了眼睛,煤矿赔了一大笔,再每个月发钱养着他。
瞎子的一天比别人长,他拄着拐杖从半坡上一步步辗转下来找我爸下棋,屡次扑空。
XX民!XX民!XX民...
一路喊过来,拐杖跺地的声音让人心烦,我不得不放下暑假作业,打算告诉他我爸还没下班。想起华哥阴阳怪气地说“你不要理他,他要摸你的手”!我默不作声,用背抵住屋子的一角,他呼喊了一会儿,慢慢放下在空气中摸索的手,拄着拐杖走了。
半坡上的房子也是土坯房,但比我们的土坯房要规整得多,里面住着矿上早期的“中层”。有个从四川老家来矿上投亲的姐姐,在家人的撮合下跟一个比她还矮的“中层”结了婚,矮“中层”为了装扮婚房,特地去阜康割了一整块胶板铺在地上,走上去很滑,脚心一阵发紧。
春凤从某个“中层”门口探出头来,姐?到瞎子爷爷家里来玩!瞎子是“中层”里“老钱”?成套的座椅沙发被屁股坐得乌黑油亮,酱红色地砖缝里卡着也不知道哪年嗑下的瓜子壳,大尺寸彩电专给客人看,窗户是不打开的,成千上万的尘埃在窗户边的那束阳光下跳舞,双卡座的收音机一遍遍放着“一步踏错终身错,下海伴舞为了生活...”
春凤指着墙上的黑白相片,这是瞎子爷爷,这是...,这是他女儿。女儿正值十八九,齐耳的短发微微向外翻翘,算得上秀丽,旁边...他喜欢他女子!他女子跑了!老婆也跑了!都跟他断绝关系了!脑子里突然想起华哥阴阳怪气的声音。空气中的一切似乎都沾染了污秽,我嫌恶地看了春凤一眼,跑了出去。
矿上没有学校,假期结束后,我们仍然回到离矿三百多公里的团部上学,七八个人挤在两间水泥房里,每人一张单人床,白天把被褥掀起来当桌子,晚上就放下来睡觉。
水泥疙瘩房里的孩子来来去去,从小学到高中,直到考离团部。
中秋节下午,房里空无一人,我放下小说,揣上两块钱出去走走。
在市场上逛了两圈,百无聊赖,不如回去继续看小说。
天色渐晚,冷不丁地被余光里的内容吓了一跳,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扶着门框呆呆地站着,像野兽披着坍掉的人皮。
是瞎子,更老的瞎子。
五六平的土坯房,大大小小用旧床单打包的行李办拆不拆地堆了一地,床上也并不比地上好到哪里去,这,哪里还是他的那一份家私。
土坯房的后面有一排水泥房,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警惕地从后院走上前来盘问我。
以为我是瞎子的外孙女?
国营煤矿改制,私人老板自然不肯再养着他,打发到这里来寄人篱下。
正经饭是没有的,安置方嘱咐老太太心情好时替他买两顿包子,再没一分钱能过过他的手。
人大概只要饿不死就会挑食,床头的透明袋子里的两个包子没有半点热气,皮子硬得像涂了胶水。
当即返回市场,在收摊的贩子那里用一块钱买了两个五仁月饼,裹着砂糖的红丝丝绿丝丝,顶难吃。
我把月饼透过门缝放到他手上,包子以外的食物大概都是好的。
我同16岁的初恋男友讲瞎子,讲他甚至没有水喝。
于是每天下午放学,我从水泥房里接一桶水,再由男友提到瞎子那里去。
替他打扫、整理,瞎子站在屋中央,左手在空气中寻摸,我赶紧放下扫帚,那句“不要让他抓你手”还没说出来,男友已经把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那些衣服和床品,肥皂都打不出沫子,不知道洗黑了多少盆水!
他死在两个月后。
同学会上,我问:你还记得瞎子吗?
“哪个瞎子”?
“就是我们给他提水那个”。
“没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