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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时间仿 ...

  •   时间仿佛在谢非晚那句话出口后,停滞了数秒。

      入殓室里只剩下消毒柜低沉的运行声,衬得这片死寂愈发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栀子花香,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锋利如刃的紧张感。

      沈寒章脸上的那一丝波动,如同冰湖上乍现的裂痕,迅速弥合,恢复成无懈可击的平静。他没有回答谢非晚的问题,也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举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全新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入殓师。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评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探究,仿佛要剥开谢非晚温和的外表,直窥他内在的秘密。

      “左利手?”终于,沈寒章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依据?”

      他没有否认“雇主”的存在,也没有对“自杀”的结论提出异议,而是直接问向了判断的根源。这是一个非常高明且谨慎的反应。

      谢非晚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目光清澈而坦然。他微微侧身,将逝者的右手轻轻托起少许,让自己的动作完全暴露在沈寒章的视线下。

      “长期使用左手的人,由于发力习惯和频繁摩擦,通常左手手掌特定区域的茧子会更厚实,指关节也更粗大一些。”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指尖虚虚拂过逝者右手的虎口和指根连接处,“而他的右手,虽然也有日常劳作的痕迹,但相对左手而言,骨骼肌理的发育度和磨损度,都明显处于从属地位。”

      他的解释基于解剖学和人体工学,合情合理,完全掩盖了那玄而又玄的“感知”部分。

      沈寒章的视线随着谢非晚的指尖移动,落在那些细微的、常人绝不会注意的生理特征上。他的眼神专注,像是在记忆和分析这些信息。

      “至于颈部的伤口,”谢非晚继续道,目光转向那处被他缝合好的创面,“角度、深度和发力方式形成的切割面,与一个左利手在极端情绪下自我了断时,惯常造成的创口特征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更倾向于……被控制状态下,由他人反手造成的创伤。”

      他没有说“他杀”,用的是更专业、更保守的术语,但指向性已经无比明确。

      沈寒章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惊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及核心秘密时本能的冷厉。

      “你很专业。”片刻后,沈寒章淡淡评价,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他没有对谢非晚的分析做出任何评价,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转运床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落在逝者安详了许多的面容上。谢非晚的修复工作做得极好,此刻的逝者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沉睡,几乎看不出曾经经历过那样惨烈的结局。

      “林世钧先生生前情绪不太稳定。”沈寒章忽然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警方在现场没有发现搏斗痕迹和第三方介入的证据。”

      这话像是在解释,也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划定一条界限——这件事,到此为止。

      谢非晚听懂了其中的含义。他垂下眼睫,继续手头未完成的工作,用柔软的毛刷轻轻扫去逝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只负责送逝者最后一程,让他们走得体面。”他轻声说,仿佛刚才那段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其他的,与我无关。”

      这是他表明的态度。他不会主动去招惹麻烦,但他的职业道德和那份特殊的感知,让他无法对明显的“不公”视而不见。

      沈寒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谢非晚完成所有的后续工作,为林世钧重新覆盖上洁净的白布。

      “后续的手续和费用,我的助理会来处理。”沈寒章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商业化的疏离。他递过来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的纯白色名片。

      “沈寒章。”谢非晚接过,指尖触及名片,感受到一种冷硬的质感,如同它主人的风格。上面的电话号码像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效的临时线路。

      沈寒章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转身,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离开了入殓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他带来的那股无形压力。

      谢非晚看着那扇门,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与沈寒章对峙,即便只是短暂的言语交锋,也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像一张无形的网,密不透风。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沈寒章”三个字是极简的黑色字体,透着一股冷感。他没有犹豫,走到碎纸机旁,将名片投入。纸张被切割成细条的嘶嘶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种人,这种世界,离他越远越好。

      ---

      然而,有些相遇,一旦发生,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不会轻易消散。

      接下来的几天,谢非晚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班,下班,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回到自己安静的小屋。他养了几盆绿萝,闲暇时看看书,或者只是对着窗外发呆。

      但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叫林世钧的年轻人,想起他意识碎片里最后的挣扎与不甘。也会想起沈寒章,想起他那双冰冷探究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不会就这么结束。

      这天傍晚,谢非晚下班比平时稍晚一些。天色已经暗沉,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夜晚的面具。他依旧选择步行回家,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独处时光。

      就在他快要走到小区门口时,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昂贵质感。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内部。

      谢非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辆车。那天沈寒章离开殡仪馆时,他透过窗户,看到这个男人就是上了这辆车。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谢非晚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保持正常的步速,走进了小区大门。他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视线,如同实质般,穿透夜色和车窗,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背上。

      带着一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去了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等他再次出来时,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但谢非晚知道,不是。

      沈寒章在调查他。或者说,是在评估他。评估他的危险性,评估他是否真的会“多管闲事”。

      他回到家中,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轻轻闭上了眼睛。一种微妙的不安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他渴望平静的生活,但命运似乎正将他推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漩涡。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间视野极佳、装潢充满冷感现代风格的顶层公寓内。

      沈寒章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千灯火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他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上面是关于谢非晚的初步调查结果。很简单,干净得几乎透明。殡葬世家出身,毕业于国内最好的医学院法医专业,却出人意料地选择回到老家,成为一名普通的入殓师。性格温和,社交简单,几乎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或复杂的人际关系。

      一个本该淹没在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一眼看穿了他精心布置的现场核心破绽。

      “左利手……”沈寒章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林世钧的案子,远非“自杀”那么简单。这涉及到他雇主家族内部一些见不得光的隐秘交易和权力倾轧。他受雇前来,首要任务是确保这件事以“意外”或“自杀”的结论迅速平息,不留任何可能引发深究的把柄。

      他处理得天衣无缝,甚至考虑到了林世钧的个人习惯,刻意伪造了右利手自杀的痕迹。他自信能瞒过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按流程办事的警方人员。

      却偏偏,没能瞒过一个殡仪馆的入殓师。

      是巧合?是运气?还是……这个谢非晚,真的有什么特别之处?

      资料显示他毕业于法医专业,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是合理的。但那种瞬间洞察关键、并且敢于直接点破的敏锐和胆量,绝非一个普通入殓师所能拥有。

      他想起在入殓室里,谢非晚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御,看到冰层之下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沈寒章感到一种久违的、失控的威胁。

      但同时,也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兴趣。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助理。

      “关于谢非晚,”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深入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尤其是……他选择成为入殓师的真正原因。”

      “明白,沈先生。”

      结束通话,沈寒章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他冰冷的眼眸中闪烁,如同暗夜里潜伏的兽瞳。

      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暗流开始涌动。

      他知道,他和这个叫谢非晚的入殓师之间,不会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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