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开》千淮南

3、墨水 他的椅子上

　　“小南，你今天放学后记得在教室等爷爷，带你去买包子”。

　　星期二一大早，宋之南的爷爷把宋之南叫起来后对他说道，宋之南点点头，艰难的吞咽着手里昨天没吃完的馒头，混着水中和了一些，才勉勉强强吃完。

　　爷爷后来没说什么，只是觉得宋之南最近好像吃的东西很少，特别是油腻一点的东西，看见就吐，次数多了，他难免会担心孙子的身体，多次提出要去医院，但都被宋之南拒绝。

　　出门时爷爷塞给他一把雨伞，还把雨鞋强行塞进他的书包里：“夏京这里的天气都不稳定，拿着免得路上下雨——欸，等我穿好鞋子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慢点！”

　　爷爷匆匆忙忙套上鞋，在宋之南即将离开之前追了上去。

　　爷爷年轻时当过兵，退役回乡时可谓是风光不已。只不过年级大了，爬三层楼都觉得累，后来老伴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搬去了离夏京一中近一点的老小区。

　　老小区有一个特点，就是一条路上都是独立的小平房，有些还带二楼，有个院子，不用爬上爬下，两老人拼拼凑凑，买下了这里，再加上平常卖水果，卖手工编织品的钱，日子到是过的还算可以。

　　前面的宋之南走的太快了，爷爷微微停下来喘了口气，又立马追上去，拉住了宋之南的手臂：“怎么走这么快，照顾照顾爷爷，也没迟到啊”他眼睛微微一瞟宋之南的书包，“呀！没带水杯，你看我这记性，真是，人老啦”。

　　宋之南没说话，他其实可以感觉到爷爷的身体正在往不好的方向走，有时候连觉也睡不好，心慌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是，老人家为了省钱，硬是不去医院检查。

　　反倒是自己只是吐了几下，爷爷就着急忙慌的要带自己去检查。

　　真是一个奇怪的老人。

　　到学校门口，爷爷从口袋里拿了一些零钱出来，放在宋之南的手里：“要是饿了就买点吃的和喝的，我记得你们学校是有小卖部的，爷爷只带了这么多，慢点花，不要吃垃圾食品，知道吗？”

　　宋之南在连连的嘱咐声中往楼梯走，到教室后全班安静了一瞬，接着又吵闹起来。宋之南到自己位置上，才知道自己的位置被“改造”了一番。

　　原本干净的桌面被美工刀刻着“恶心”“野孩子”“没爹没娘”“贱货”的下流语，抽屉里一堆零食碎屑，椅子上赫然躺着黑墨水。他无措地向周围人看，没一个人愿意往他这里看，他又看向座位，垂下眸。

　　姜峰于还没来，不然照这架势，他肯定是闹翻天也要把是谁做的找出来。

　　宋之南脱下校服外套，覆在椅子上，小幅度的抹擦这，提起来时中间一块已经黑了，椅子却越擦越脏，他无奈，只好到同桌桌前，敲了敲桌子：“可以借几张纸巾给我吗？”

　　同桌姓李，叫李浩，是个男生，趴在桌上。李浩闻言抬起头，眼里是挡不住的不耐烦：“没有，你不会找别人借吗，傻逼吧你，上学啥都不带，别来了！”

　　他说完又趴下去，还“嘁”了一声。

　　宋之南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校服衬衫，缓缓回自己位置，蹲下身把抽屉收拾干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椅子，老师就来了。

　　“都坐好啊，早读，宋之南你还站着干嘛，坐啊”老师道。

　　宋之南难为情地盯着椅子上的墨水，在老师的注视下慢慢坐了上去，那瞬间，湿意在下面传开来，他忍不住蜷缩起脚，墨水让他很不好受，回家了他还怎么办。

　　等下的跑操，第二节的体育课该怎么办。

　　七点四十分，姜峰于还是没来，他请假了。

　　唯一一个保护自己的人请假了，今天是不是要被堵厕所里了。他想。他没心思继续听课，愣神时还被老师点了名。

　　“叮铃铃—”下课铃响。

　　宋之南不敢起身，身上的墨水让他难堪。甚至于他连挪动，捡东西都小心翼翼。

　　“你看他…像个傻子”稀稀疏疏的声音。

　　“装啥……以为自己…”逐渐传到耳边。

　　宋之南低了低头，快速捡起东西后他尝试着起身，但一起身，后面的墨水就像是加了胶水般，使得他不敢离开。

　　第二节的体育课没理由他不可能请假，就算请假了也不能呆在教室里。他扭头望着旁边空着的座位，叹了口气。

　　回去后怎么和爷爷奶奶解释。

　　“走啦……提前下去打球”教室里的男生互相吼道，成群成群的飞下去，很快，教室里就剩零星几个女生和宋之南本人了。

　　他咬了咬牙，快速起身后用不干净的外套遮住了自己的后面。随后跑到诚信角，那里有一堆没人要的外套，随便那一件穿都比现在好。

　　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到诚信角后才发现那批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校服外套被学校清走了。

　　唯一可以遮住羞耻的东西没了。

　　“没事的…没事的…等下随便跑几下就可以回教室了…”他这么想，回过头急匆匆向楼梯跑，全程低头，也没见前面有人。

　　突然，撞上了人，一瞬间的震动使得宋之南抬头，见到是一个长相帅气的男生，当然除去那张脸，表情是一副不爽的样子。

　　可宋之南却呆愣住了。

　　这个男生他认识，或者说年级大半部分人都认识他。

　　来自高二四班，名字常年挂在年级前三的位置，如果哪次他掉出了前三，那说明他生病了。

　　事实也确实是如此，男生考差的那一次，赶上发烧了。顶着38度的高烧，硬是考完了三天，只好请假了一个星期，估计是烧坏了。

　　结果成绩下来——年级第六。

　　而且，这男生还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学生，大大小小的竞赛倒也参加过，以至于给人一种见到了就感觉很不真实。

　　男生名字很好听——许竹南。

　　“竹映风窗数阵斜，一人愁坐思无涯。”第一次听到许竹南这个名字，宋之南便想到了这个诗句，只是这个“愁”，不太合适。

　　如今撞到人就算了，竟然还撞到了年级的学神。

　　“撞到人不道歉啊？”许竹南挑眉。

　　“抱歉，我没看路”宋之南低声道歉。

　　许竹南顺着宋之南的手臂往下看，看见了沾了墨水的外套，刚想开口说什么，宋之南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开口道：“我是来拿外套的，脏了，穿不了了，想遮遮……”

　　他说一半就停了。

　　“那批校服学校早就清了，堆在这太久，教育局的来检查的时候批评了这里，前天刚清走的”许竹南拿走宋之南的外套，随便看了几眼，“你这外套未免沾的墨水也太多了吧。”

　　“还给我”宋之南伸手去夺，可惜身高差距，许竹南只是微微抬手，宋之南就得跳起来拿。

　　“行了，你这外套，能穿啥”许竹南把外套还给宋之南，又将自己的脱下来，“穿我的吧。”

　　宋之南又呆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学神把自己外套给自己穿？！他的小迷妹要是知道我会不会被殴打致死？！

　　他刚想拒绝，就见许竹南把外套丢自己身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下午有干净外套了再还给我，我四班的”背后着宋之南招了招手。

　　“哦……好”宋之南也不管这音量许竹南能不能听见，但还是默默收紧了怀里的外套。

　　把脏外套收进书包后宋之南套上许竹南的，跑去了操场，体育老师一个一个点人数，正巧少了宋之南，要喊人时就瞅见宋之南溜进了队伍里。

　　跟他靠一起的几个人明显对他有些排斥，往旁边挪了几步，宋之南无动于衷，这种样子在他高一时就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早就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

　　体育老师没给他们安排过多的体育练习，反而大发慈悲，跑一两圈就让他们解散。宋之南趁着解散时间背课文，为了方便，他没带课本，把要背的东西抄在一张小纸上，揣进口袋里。

　　“于是……饮酒乐甚”他思考了一下，才背出下一句。背着背着，就想到别的事去了。

　　下课后宋之南是第一个回教室的。他连忙把许竹南的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里，又把那个脏了的套自己身上，又从练习本上随便撕了几张纸擦椅子。

　　剩下那几节课是正科课，时间也就那么匆匆过了。放学铃响起的那一刻，抑制了一个上午的学生丧尸爆发一样到处尖叫，还有些玩老师离开时没关的课件。

　　宋之南简单收拾书包，起身离开教室，路上但凡撞到同班同学，那他得到的都是白眼，偶尔夹杂着几句“傻逼”。

　　“唉”

　　宋之南叹了口气，没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放心里憋太久容易受伤，他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直到遗忘在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