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遇·魏宁 挂了电话, ...
-
挂了电话,书房重新陷入寂静。祝星尘揉了揉眉心,厉泊止最后关于学业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北欧。集团的董事刁难、繁重的交接文件、以及因父亲突然病重去世而中断的、万里之外IB课程的最后阶段……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跨越了时差和身份的双重疲惫。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厉泊止的微信消息。
厉泊止:【刚才忘了说正经的。陈教授那边,我帮你搪塞了一次,说他最看好的学生家里突遭变故,必须延期答辩和最后几门评估。但你知道的,老陈头对你既爱才又固执,学术委员会和学校那边最多再给你两周时间缓冲,你必须得拿出明确的回归和完成方案了,不然你这IB文凭和提前锁定的藤校offer真有可能出问题。】
厉泊止:【我说,书延集团没你坐镇两周会垮吗?你才17,真打算彻底告别校园生活,当个全职总裁啊?你那些微积分、理论物理、EE怎么办?】
厉泊止:【当然,还有那个小孩。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么边当爹边当总裁边当学生吧?想想怎么安排,兄弟。】
祝星尘看着屏幕上接连跳出的信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厉泊止口中的“陈教授”,是父亲生前通过私人关系为他联系的国内顶尖大学的物理系泰斗,也是他IB课程物理和高数科目的特聘远程指导老师。他的EE课题,正是陈教授亲自指点的一个颇具前瞻性的理论物理方向。原本一切按计划进行,直到那通跨洋紧急电话……
他低头打字回复。
祝星尘:【知道了。两周内,我会处理好。】
厉泊止:【怎么处理?集团的事能暂缓?你人还在国内,怎么返校?】
祝星尘没有立刻回复。
他沉吟片刻,再次拿起手机。
祝星尘:【总会有办法的。先睡了。】
放下手机,祝星尘深吸一口气,将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静谧,孩子应该已经睡着了。
回到自己的卧室,祝星尘躺下,却毫无睡意。厉泊止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他确实需要做一个决定。是彻底放弃还有数月就能到手的IB文凭和已经到手的大学预录取,全身心投入这个他尚未完全熟悉的国内商业战场?还是尝试一条更艰难、几乎无人看好的平衡之路?
一夜无眠。
第二天蒙蒙亮,生物钟还是让祝星尘准时起床。他用冷水冲了把脸,试图洗去眉眼间的倦怠,但眼底那抹淡淡的乌青却无法轻易掩盖。他走下楼梯,准备去餐厅喝杯咖啡提神。
出乎意料的是,魏宁已经早早坐在了餐桌旁,正小口喝着牛奶,面前摆着一片涂了果酱的面包。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祝星尘脸上,轻声问了句:“小叔,你怎么了?没睡好吗?”
祝星尘脚步微顿,走到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片吐司:“没事。只是有时差,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他顿了顿,将话题转向正事,“你的入学手续基本办妥了,今天李叔先带你去看看学校环境,熟悉一下。是一所国际部不错的私立小学,有双语环境,你会适应得快一些。”
魏宁放下杯子,乖巧地点点头:“好。” 他想了想,又小声问,“小叔,你不去吗?”
祝星尘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语气平缓地回答:“今天不太行,今天我有事情要忙,下次可以吗。”
魏宁闻言低头抿了一口牛奶:“那好吧。”
少年伸手轻轻捏了捏魏宁的脸,轻声说:“你正式开学那天,我送你好不好?”
“嗯!”
早餐后,管家李叔开车送魏宁去学校。祝星尘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汇入清晨的车流。他没有返回书房,而是独自驱车来到了城市另一端的一所国际学校附近。这里与他计划中要“回归”的、远在万里之外的母校截然不同,但也提供IB课程,且有成熟的远程与面授结合的支持体系。
他约见了校长,一个看起来干练而知性的中年女性。在简洁地说明了自己的特殊情况后,校长表示了理解,但也提出了现实问题:“祝同学,你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可以作为你学籍的临时挂靠和支持平台,提供必要的面授指导和考试场所,但你的主要课程进度、尤其是高阶课程和EE,仍然需要你与原校及指导老师紧密配合,这对你的自律和时间管理是极大的挑战。而且,你需要补上一些国内课程的要求。”
“我明白。” 祝星尘冷静地回应,“时间我可以协调,学业要求我会达到。”
离开国际学校,他又去拨通了陈教授的电话。在与老教授打去视频通话时,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坦诚说明了目前的困境,必须留在国内稳定集团,抚养年幼的侄子,但不愿放弃学术。陈教授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星尘,你的天赋和心性,我都清楚。这条路会非常辛苦,几乎是在钢丝上行走。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是最后一次通融——接下来两周,你必须交出一份详细的、可行的后续学习计划,并且通过我安排的阶段性考核,证明你哪怕在高压环境下,依然能保持学术水准。否则,我也无法向学校和国际文凭组织交代。”
“谢谢教授,我会做到。” 祝星尘郑重承诺。
下午,魏宁被接了回来,带着学校发的崭新书包和一些介绍材料。他看起来比早上放松了一些,主动跟祝星尘说:“学校有游泳池,还有外教老师。李爷爷说,我下周一开始上学。”
“喜欢吗?” 祝星尘问。
魏宁点点头,又看看祝星尘:“小叔,你的事情……办好了吗?你好像还是很累。”
孩子的观察力总是出乎意料的敏锐。祝星尘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小叔找到办法了。以后一段时间,小叔白天可能要去另一所学校处理一些学业上的事情,晚上和周末会尽量陪你。李叔和林阿姨会照顾你白天在学校和家里的时间。可以吗?”
魏宁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钩。小叔不要太累,要按时吃饭。我也乖乖上学。”
祝星尘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小指,轻轻钩住那只小小的手指:“拉钩。”
晚上,祝星尘第一次没有在书房待到凌晨。他监督魏宁洗漱、给他读了半本童话书,直到孩子沉沉睡去。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那份给陈教授的“学习计划”。同时,他给厉泊止发了消息。
祝星尘:【泊止,跟陈教授谈妥了,我会挂靠在本地一所国际学校,完成必要面授和考核。原校课程和EE远程进行。集团事务我会调整,白天固定时间处理紧急事项,核心工作放在晚上。过渡期两周。】
厉泊止:【……不愧是你。这条路想想都头皮发麻。那小侄子呢?】
祝星尘:【安排好了。他上他的学,我有我的时间表。尽量重叠家庭时间。】
厉泊止:【行吧,兄弟挺住!需要哥们儿的时候吱声,帮你盯盯公司那些老狐狸还是可以的。】
放下手机,祝星尘开始手打计划。
双重时差,双重身份,双重责任。
路很难,但指针已经开始向着一个明确而艰难的方向拨动。他必须,也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凌晨三点,计划书的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祝星尘关掉文档,捏了捏发僵的后颈。窗外是城市沉睡时的寂静,书房里只有键盘的微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魏宁睡得正熟。
祝星尘轻轻带上门。
接下来的时间被切割成精确到分钟的碎片。
早上六点,他准时起床,穿戴整齐,吃完早饭出发去公司。
董事会的刁难并未停止。以王董为首的几个元老,似乎嗅到了他分身乏术的窘迫,攻势愈发密集。文件、会议、突如其来的紧急情况像潮水一样试图将他淹没。
“小祝总,这份并购案的评估,恐怕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德国。” 王董坐在会议室长桌另一端,指尖敲着厚重的文件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对方要求决策层当面会谈。这可是你父亲生前很看重的项目。”
祝星尘扫过对方推过来的行程单——整整五天,恰好覆盖陈教授阶段性考核的那周。
“评估报告和核心数据我已经反复审阅。” 祝星尘声音平稳,将另一份文件推回去,“视频会议的技术方案和授权书我已经准备好。必要时,厉氏集团的厉泊止先生可以作为我的特邀代表参与现场环节。德国方面,我已经沟通妥当。”
刘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厉家的公子?小祝总人脉倒是广。不过,让外人介入书延的核心项目,合适吗?”
“厉泊止是我个人委托的学术监督人之一,对项目背景有充分了解。此次仅为技术性陪同。” 祝星尘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至于项目决策权,自然在我。王董是担心我年轻误事,还是……担心别的?”
会议室空气一滞。
九点半,他必须离开集团,驱车四十分钟,赶到那所挂靠的国际学校。上午是高等数学的面授课和实验物理的模拟操作。教室里只有他一个学生,面对两位特派的老师。板书、推导、仪器读数、数据记录……他必须全神贯注,将昨夜挤时间预习的内容迅速消化,应用。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间隙。他通常在车里解决午餐,同时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上午积压的邮件和集团需要他过目的简报。有时是简单的三明治,有时只是一杯黑咖啡。
下午的课程更紧凑。理论物理的进阶讨论,化学的模拟实验报告,还有陈教授额外指定的文献阅读和摘要撰写以及他的EE课题——“基于特定边界条件的量子隧穿效应模拟新探”需要大量的计算和理论推演,这原本是在安静的北欧小镇图书馆里慢慢打磨的工作,如今却被压缩在嘈杂城市一角、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实验室和堆满稿纸的课桌之间进行。
下午四点,课程结束。他再次驱车返回集团,参加无法推脱的晚例会,或者面见重要的客户。他的效率高得惊人,语速快,决策果断,时常让那些准备看他手忙脚乱的人暗自心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会议间隙,他藏在桌下的手,会因长时间握笔计算而微微发抖。
晚上七点,他尽量准时回家。魏宁看见他进门,孩子眼睛会亮一下,然后跑过来,有时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
“小叔今天有实验吗?” 魏宁指着祝星尘袖口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墨迹。
“嗯,做了一个小实验。” 祝星尘蹲下,帮他整理歪掉的衣领,“今天有乖乖的吗?”
对话通常是简短的。魏宁会讲今天发生了什么,午餐吃了什么。祝星尘认真听着,偶尔提问。然后他们一起吃饭,饭桌上祝星尘会关了手机。
这是一天中唯一松弛的时光。虽然短暂,却像锚点,将他从纷繁湍急的河流中暂时定住。
八点半,魏宁洗漱睡觉。祝星尘帮他掖好被角,关掉夜灯。房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的温和便迅速褪去,被沉静的疲惫取代。
深夜的书房,灯再次亮起。
集团的文件,财报,战略规划。学校的课程作业,实验报告,EE论文草稿,陈教授发来的刁钻问题,厉泊止偶尔插科打诨却又一针见血的信息。所有这一切,在台灯下堆叠成山。
他需要将白天零散的学习成果整合成系统的报告,需要应对陈教授越来越严苛的阶段性“小考”,需要提前预习第二天的高强度内容,更需要处理那些王董们留在下班后才“突然想起”需要总裁签字的棘手文件。
有时太累,他会伏在桌上小憩十分钟。闹钟震动,冷水扑面,继续。
魏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早上,祝星尘照例送他上车,魏宁却突然扒着车窗回头:“小叔。”
“嗯?”
“这个给你。” 孩子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小盒东西,塞进祝星尘手里。是一盒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还有两颗水果糖。“林姨说你昨天碰伤了手。还有,你说咖啡苦。”
祝星尘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不起眼的划痕,大概是昨天在物理实验室拆卸旧仪器时不小心弄的。他自己都没在意。
他握紧那盒带着孩子体温的创可贴和糖,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宁宁。” 他揉揉魏宁的头发,“快去上学吧。”
车子开走。祝星尘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却瞬间冲淡了舌尖连日来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