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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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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凉栀在搀扶下走到桌边。
他拒绝了旁人的手臂,扶着冰冷的桌面,忍着脚踝处一阵阵尖锐的痛楚,缓慢地坐了下来。
青绿色的长袍铺散在深色的椅面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也模糊了脚踝处那裹缠的白布渗出的一点刺目的红。
他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受伤的脚微微悬空,避免触碰地面。那份沉静仿佛刻进了骨子里,与周延徽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无声对抗。
厚重的包厢门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将内外彻底隔绝。这方寸之地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松脂。
周延徽没有立刻开口。
他身体微微后靠陷在宽大的圈椅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光滑的紫檀木。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寸寸扫过季凉栀的脸,从他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到那双此刻低垂着、掩映在长睫下的眸子,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评估,像是在研究一件物品的价值或威胁。
季凉栀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难以洗净的琴弦磨痕。
他维持着绝对的静止,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唯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时间在死寂中无声流淌。壁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投下清晰的界限。
“凭你?”周延徽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一个寄身风月的伶人,也敢做那不切实际的梦?阻我妹妹的姻缘,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见不得光的妄想?”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季凉栀心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低下了头。
鸦羽般的长睫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周延徽的嘲讽如同冰冷的铁锤,将季凉栀心底那点卑微的、仅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奢望彻底击碎。
他明白。
他什么都明白。
周延徽说得对,字字诛心。
一个在月升门弹琴卖笑的伶人,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物品”,凭什么去肖想周家的大小姐?
凭什么去质疑方家嫡子、未来掌权人的婚事?
他那点心思,在周延徽眼里,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痴心妄想,是“见不得光”的污秽。
深深的自卑和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季凉栀。那支撑着他走到这里、在碎片和威压下维持平静的执念,在周延徽赤裸裸的轻蔑和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分崩离析。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滚落。
那泪珠清澈透明,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滑下,在下颌处悬停了一瞬,最终滴落在他置于膝上、紧紧交握的手背上。
没有啜泣,没有颤抖,只有这一滴泪,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东西的彻底死亡。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轻柔得像一片卷入春风的柳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督军……教训得是。”
长睫被泪水濡湿,眼底却是一片近乎空茫的平静,之前的执拗、痛苦、挣扎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丝绒窗帘,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唇边甚至极淡地、极其苦涩地弯了一下。
“是凉栀……僭越了。”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释然,“烦请督军……代我向周小姐道一声……新婚之喜。”
他的视线终于缓缓移向周延徽,那双曾如寒潭般清泠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沉寂和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最后的祝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话音落下,季凉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原本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哀之中。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剥蚀殆尽的玉像,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周延徽看着季凉栀脸上那滴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眼中彻底熄灭的光,看着他此刻卑微的祝福……眼中那冰冷的审视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季凉栀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周延徽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那份刻骨的嘲讽,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没有再看季凉栀一眼,径直走向包厢门口,门扉被拉开,楼下隐约的喧嚣再次涌入。
空荡的沉寂里,只剩下季凉栀一人,和他脚踝上那抹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