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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歪的小伞
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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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总来得不讲道理。
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刚上到一半，窗外的蝉鸣突然被一阵急雨砸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有谁在外面撒了把碎珠子。
夏星眠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发呆，手里转着的铅笔“啪嗒”掉在桌上——她早上出门时看天还晴得很，书包里压根没装伞。
前排的江曜阳突然回过头，校服领口别着的小红花歪歪斜斜（那是上周做值日得的，他别了快七天），眼神亮晶晶的：“没带伞？”
夏星眠没理他，把铅笔捡起来攥在手里。这人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总趁她不注意抢她的橡皮，还在她的练习册上画小乌龟，幼稚得要命。
江曜阳却像没看见她的冷脸，转回去时故意撞了下她的课桌，桌角的橡皮骨碌碌滚到他那边，被他一脚踩住，校服裤腿沾了点灰也不在意。
放学铃响时，雨非但没小，反倒裹着风卷得更凶了。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举伞的家长，五颜六色的伞面在雨幕里晃成一片，夏星眠抱着书包往人群外退了退，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看着别人被家长拉着钻进伞下，鼻尖有点发酸。
她妈今天轮休，肯定在家包她爱吃的荠菜馄饨，可这雨……
“发什么呆？”
一只骨节还没长开的手突然伸到她眼前，手里攥着把蓝色的小伞，伞面上印着奥特曼的大头像，红银相间的铠甲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倒像是刚打完怪兽回来。
夏星眠抬头，就看见江曜阳站在台阶下，书包往肩上甩得老高，校服外套的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沾着雨珠，顺着饱满的额头往下滑。
“走了！”他把伞往她怀里塞了塞，自己转身就往雨里冲，白衬衫的后背瞬间洇开一片深色。
“喂！”夏星眠赶紧撑开伞追上去，伞骨“咔嗒”一声弹开，奥特曼的脸正对着她，眼睛亮得有点晃眼。她把伞往江曜阳头顶举了举，“你不撑？”
“我不用。”他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我妈说男子汉淋点雨没事。”
两人挤在一把小伞下往老城区走，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两边斑驳的墙。夏星眠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
伞柄总往她这边歪，她的肩膀干爽爽的，江曜阳的右半边身子却早就湿透了，校服贴在背上，能看出里面穿的小背心印着蜘蛛侠。
“伞歪了。”她伸手去推伞柄，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被他按住了。他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点汗湿的黏意。
“别动。”江曜阳的声音闷闷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不怕淋。”
夏星眠挣了挣没挣开，只好任由他把伞往自己这边偏。
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胳膊上，顺着校服袖口往下滴，在手腕处汇成小水珠，又顺着指尖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突然想起上周美术课，江曜阳把他的蓝色蜡笔掰了一半给她，说“我不喜欢蓝色”，转头却在画天空时用了铅笔。
这人好像总这样，嘴上说得硬邦邦，做事却偷偷摸摸的。
“你衣服都湿了。”她小声说，往他那边靠了靠，尽量把肩膀往伞中间挤。
“没事。”江曜阳低头看她，睫毛上沾着的雨珠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奥特曼会保护你的。”他晃了晃手里的伞柄，伞面上的奥特曼正好对着她，像是在点头。
夏星眠忍不住笑了，嘴角刚翘起来又赶紧抿住，假装看路边的排水沟。
沟里的水涨得老高，漂着片梧桐叶，被两人的脚步惊得打了个旋。
走到巷口的小卖部时，江曜阳突然停住脚，指着里面亮着的灯泡说：“我去买包辣条。”
“老师说不能吃辣条。”夏星眠拽住他的胳膊，他的校服湿冷得像块冰。
“就一包。”他眨了眨眼，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五毛钱硬币，“我妈给的零花钱。”
说完挣开她的手冲进小卖部，几秒后举着包卫龙跑出来，塑料袋上沾着他手心的水。
他撕开包装袋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夏星眠摇摇头，她妈说辣条是垃圾食品。
江曜阳也不勉强，自己叼了一根，辣得嘶嘶吸气，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吃吧？
“不好吃。”夏星眠嘴硬，却在他又递过来一根时，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辣条有点甜，又有点辣，味道窜得舌尖发麻。
两人就着雨声分完了一包辣条，江曜阳把包装袋塞进裤兜，拍了拍说“回家扔垃圾桶”，又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往她手里塞。
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圆滚滚的，在雨里闪着光。
“这个给你。”他挠挠头，耳朵有点红，“我姑昨天来给的，水果味的。”
夏星眠捏着那颗糖，糖纸被雨水浸得有点软，她突然想起早上江曜阳在早读课上偷偷剥糖纸，被老师点名批评，站在教室后面还冲她做鬼脸。
原来他是想留着给她。
“谢谢。”她把糖塞进校服口袋，手指碰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是早上出门时妈妈给的草莓饼干，本来想课间吃的，忘了。
走到她家楼下时，江曜阳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
伞骨“咔嗒咔嗒”响，像在叹气。
“我上去了。”夏星眠仰头看他，他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眼神却亮得很。
“嗯。”江曜阳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明天见。”
夏星眠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时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往下看。
江曜阳还站在楼下，正仰头望着她的窗户，见她探头，慌忙转身往自己家跑，脚步踩在水里“啪啪”响，背影歪歪扭扭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又想起他湿透的右肩，突然转身冲进卫生间，从挂钩上摘下自己的小熊毛巾。
粉粉的，上面绣着只咧嘴笑的小熊，是她生日时姑姑送的。
跑到窗边往下看，江曜阳刚打开他家的门，正低着头脱鞋。
夏星眠踮起脚尖，把毛巾往楼下扔，小熊的脑袋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正好落在他脚边。
“喂！”她趴在窗台上喊。
江曜阳吓了一跳，低头看见脚边的毛巾，又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给你擦头发！”夏星眠说完，不等他回话就缩回脑袋，心脏“砰砰”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她扒着窗帘缝往下看，见江曜阳捡起毛巾，捏着小熊的耳朵看了半天，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转身进了屋，把毛巾搭在阳台的铁丝上，小熊的脸朝着她家窗户，笑得傻乎乎的。
夏星眠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又摸了摸书包里的草莓饼干，突然觉得这个梅雨季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不知道的是，江曜阳回到家被他妈数落了一顿，说他怎么淋成这样，他却举着小熊毛巾说“夏星眠给的”，被他爸笑着敲了下脑袋，说“就你机灵”。
那天晚上，他把毛巾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床头，闻着上面淡淡的草莓香皂味，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
而那把印着奥特曼的小伞，后来被江曜阳藏在了衣柜最下面，伞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块，是那天他为了护着夏星眠，不小心撞在墙上磕的。
许多年后，夏星眠在他家衣柜里翻到这把伞，江曜阳红着脸说“早该扔了”，却在她转身时，偷偷把伞又放回了原位。
有些东西，淋过雨，沾过糖，藏着少年没说出口的心意，是舍不得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