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时空》阿瞒德

1、《承诺》 明

　　明天就是去高中报道的日子了。

　　我整理着书包里的物品，看着手机里，校友群开始拉帮结派——他们提前创建自己的班级群，然后拉同班人员进群，好方便交流，以在到校后对同班同学有个初步印象...

　　是她...给我发消息了。

　　“我分到五班了...你呢？”

　　我看着这条信息，愣了好一会，完全没想到这名少女进入高中，都如影随形般与我同个班级...这下她再次成为我未来三年的同桌，又是没得跑了。

　　她又回复道：“怎么了嘛？为什么不说话...”

　　“我也在五班。”

　　“又是同班诶！我就说我有预感吧？”（语音）

　　她的语气无比欣喜。

　　“嗯。”

　　“你还在生气吗？”

　　“...”

　　“...”

　　“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

　　...

　　过了会，她回复道：

　　“你为什么就那么执意让我去重点校呢？”（语音）

　　“你本就应该去，你学习成绩一直那么好。外婆也说你进重点校她最高兴。”（语音）

　　“可是外婆已经说尊重我意愿了...”（语音）

　　她的语气里略带失落。

　　“重点校的师资、设备、学习氛围都比这破学校好的多了，你跟我同校，真的耽误你前途...”（语音）

　　我语重心长地表示，希望她能听得进去。

　　“可我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哪有心思学下去呢？高中三年...你就希望我在那个压抑至极的环境里，一个人度过吗？”（语音）

　　她的语气满是委屈和不解。

　　“...”

　　我默默咽下一口唾沫，深深吸了口气。

　　“说不定你能认识不一样的人呢？”（语音）

　　我的话毫无底气，因为我知道她虽然是个单纯天真的女孩子，可她却极其内向，不善交友。在那种环境下，以她的性格，估计她的交际圈会很狭窄...

　　...

　　“你还是这么想吗？”

　　足足过了两分多钟，她只是这样文字回复道。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你不是要搬东西进宿舍吗？咱俩一起...”

　　过了十几分钟，她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了手机叹口气，估计这丫头又开始封闭自己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她这样莫名其妙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

　　我洗漱完毕，关掉了电灯，拉上窗帘和蚊帐。

　　我在憧憬着：

　　未来高中三年...激情、热血、又朝气蓬勃的生活。

　　只不过，这样的剧本，那个少女又会成为不可缺少的主要人物。

　　这种带有一丝厌烦的情绪是怎么产生的呢？

　　我也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中考那段时间，她一直以各种理由寸步不离的黏着我...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填报志愿那会，我和班主任苦口婆心劝了她好久，可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偷偷改掉了志愿，就为了和我上同个学校...

　　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太熟悉她了，当那些日复一日的交往和沟通变得平平无奇时...那种压抑和烦躁的情绪不由而然的产生。

　　.......

　　进入梦乡，我果然梦见了高中三年的生活。

　　但是。

　　没有我所想像的那样——

　　没有激情、没有热血、没有朝气蓬勃。

　　做不完的功课，刷不完的试卷、盘点不完的题目、考不完的试...

　　压力山大的学习环境，戾气颇重的班级氛围，压抑繁重的课余生活...

　　一口气都不让喘...

　　...

　　恍惚之中，我身处一座教学楼的走廊之中。

　　黑夜降临...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我看见眼前站着一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

　　他的脸，我见过...好熟悉...唯独不一样的是——

　　他的眼皮浮肿，脸上多了些痘印和痤疮，身材也发福了，还带着深深的黑眼圈，眼神似乎也失去了光彩。

　　但我感觉他，很成熟，也很干脆直接，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傲气...

　　这样的场合，不一样的氛围，那个气场...并没有让我感到这个青年似乎来者不善，他却给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全感？

　　为什么，我会这么觉得？

　　...

　　他缓缓朝我走路过来。

　　“听着...孩子...”

　　他的声音果然饱受岁月的沧桑和时间的侵蚀...可又残留着一丝稚气未脱。

　　“什么？”我无比惊讶地盯着他，好奇他究竟是谁。

　　“高中三年，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美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道。

　　“是吗？”我皱着眉，略微有点不屑一顾。

　　“你的期待和憧憬皆会化为泡影，这就是我的感受。”他的眼睛又变得犀利起来。

　　“啊？”我很疑惑。

　　“你现在所拥有的东西...稚嫩的容貌，纯粹的理想，挥洒不完的一腔热血，还有一辈子的健康都会埋没在无尽的题海之中。”他微微叹气，眼神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怎么会？”我皱着眉头，仍然不能相信。

　　“取而代之的，是油腻的皮肤，世俗又可笑的期盼，敢怒不敢言的苦楚，还有一副内分泌严重失调，落下无法恢复的病根的身体...”他深深呼吸，活动了一下他那看上去很疲惫的身躯。

　　“不可能吧？”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不仅如此，那个你最熟悉的女孩...也会，离你而去。”他的语气渐渐微弱，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什么？！”我瞪大眼睛，短短一分钟的时间里，我接受到这些惊人的信息量，令我久久不能回过神。

　　“就是死了，你不要质疑，也不要反问...这就是我所经历的。”他的眼神里满是悲伤，直勾勾的盯着我。

　　“不是，为什么啊？”我激动的大吼一声。

　　他苦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鼻子一抽...随即扭头哼气一下，闭上眼睛一会，又回过头盯着我：

　　“你明明在乎她，可是...为什么...你...”

　　我继续盯着他...但他又不说话了，他忽然看着地板，继续苦笑起来，笑声充满了苦涩...

　　“呵呵...对不起，是我...其实是我不在意，与你无关，你没有错，你只不过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到底怎么回事？”我抓着他的肩膀，继续大声质问他。

　　“听着...孩子...好好爱护她，我知道接下来的三年，你或许颇有怨言，你亦或是偶尔厌烦她，也有可能会觉得她这个女孩子，一点女孩子味都没有...但是在她的世界里，你绝对是无法代替的部分...也是照进她空寂内心的一束阳光...一定，不要让她伤心，一定，不要让她失望，最重要的是，绝对别放弃她...可以吗？”他的眼睛里饱含热泪，很诚恳地盯着我。

　　“这...”我的嘴唇肌肉开始发颤，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答应我...我已经尝试过无数次可能...可一次，又一次，重复目睹着无法改变的循环，我累了，可我又不甘心，这是我最后的一次机会...也是这个无法描述的异时空——最后一条可以试着改变线路了...你是我，也是那个女孩，最后的希望...”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脑子开始混乱起来，有些站立不稳。

　　他轻轻扶住我，我喘着气，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他伸出手掌，与我双手合十，与此同时，我俩双眼汇集于一线...

　　...

　　...

　　...

　　我看见...我看见了...

　　千百次痛苦的循环...

　　泛黄的回忆...

　　她诀别时的泪水...

　　和无数夜里，无法挽救她的悔恨...

　　还有...那纯粹的岁月里，珍贵的记忆宝藏。

　　...

　　...

　　...

　　我缓缓睁开眼，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终于知道，这个青年，是谁了...

　　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来到这条时空的目的，就更无需多言了。

　　“就当...是最后铭记她的方式，这或许也是这个时空的你...所受指示的任务。其他时空的你...我...都无法改变，也无力改变，更无心改变...”

　　“只能...是我吗？”我留下几滴泪，抬头看向这位青年。

　　“只能是你...这是你的职责，也是你身为少年的责任，也是对她的一份...”他顿了顿，喉间的所有力气一并汇聚，说出了那个，令我瞬间泪崩的词。

　　“承诺...”

　　“承诺....承诺....承诺！”我流着泪，不停重复这句话。

　　“你能做到吗？”他抱住我，低声说道。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那我会拼尽全力...守护她的。”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我能感觉他把我抱得更紧，他的声音略带着颤抖：“好...我相信你，孩子...你，你还是曾经的那个样子。”

　　“你不也是吗？否则...又怎么会出现在这？”我不解的看向他。

　　“如果我是的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来求你这么做了...”他轻轻松开我，笑容满是自嘲，又拍了拍我的肩，转身朝着深邃的黑暗走去...

　　......

　　我缓缓睁开眼，感觉自己...作了一个好长的梦。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即使空调的温度很适宜，但还是被热的浑身是汗...

　　这...是我...必须完成的吗？

　　我转头看向窗外，却发现窗帘被拉开一角，阳光已经透了进来...

　　...

　　许许多多的准高中生，带着好奇的眼光，在四处欣赏这座学校的风景...

　　他们在拍照留念，他们有在留联系方式进行扩列...也有的满心欢喜，憧憬着未来三年的生活。

　　...

　　我拎着大包行李，缓缓跟在那个少女的身后...

　　明明我是打算去申请走读生的...但，但我仍然还是当了一整天的苦力...还得拎着这么多不属于我的行李，被部分女生以异样的目光所凝视着...

　　我气喘吁吁地放下包，她站在宿舍门口，回头毫无表情看了我一眼。

　　她接过手，把包拖了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却又不敢与我对视。

　　你可能想象不到的是，我俩今天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来到学校的两个小时里，我已经在宿舍楼进行了上下三个来回了...

　　......

　　我离开了一会，一个人坐在楼道间休息着。

　　部分女家长和女同学经过，也是带着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但我并不感到有心理负担，相反，我只觉得她们的想法世俗。

　　过了一会，那个少女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收拾好了吗？”我回过头问。

　　她只是依旧板着脸，点点头。

　　我站起身，与她一同下楼...

　　.....

　　我和她漫步在宿舍楼一层大厅，看着一些学生和家长仍然还在来返的身影，我偷偷扭过头，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仍然板着脸，低着头。

　　我深呼吸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拉了拉她的袖口，缓缓说道：

　　“小莲...”

　　她只是微微转过头，瞥了我一眼。

　　“对不起...”我与她对视着，说出了这句简单又沉重的话。

　　“诶？”她的瞳孔一震，一下呆愣在原地。

　　“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我继续趁热打铁说道。

　　“什么...？”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错愕，似乎是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既然来到这，我再计较什么都无所谓了。生闷气...是没有意义的，未来的三年里，还请你多多关照。”我轻轻拉开她的左手，撑着她的手腕，很认真的看着她。

　　“你...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说？”她急忙把手抽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我。但又偷偷瞄了我一眼。

　　“昨晚吧，和你聊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眠，因此我想了很多...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可能是因为，我的想法本身就是被一些错误的思想束缚了，其实...我们更应该遵循人本身的感受和想法，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表示。

　　“...”她微微抬起头，仍然有一点疑惑地看着我。

　　“所以，以前几个月里，你...别在意哈...是我错了。”

　　“...”她眨了眨眼睛，轻哼几声。

　　“总之，未来的三年时间里，咱俩...一起努力吧，高中生活其实并不是所期盼的那样...未来会有很多困难...是我俩要共同面对的，我觉得...这几个月里咱俩不能再冷战下去了，回到以前那样，可以吗？”我诚恳的看着她，期待她的回应。

　　她唰的一下红了脸，之前看上去还无比傲娇的样子，瞬间被我一套说辞打回原型了...

　　“你...你能想清楚就好...”她愣了一小会，抚了一把刘海，扭过头轻声说道。

　　“嗯...别生气...”

　　“没...没生气...”她轻轻摇摇头。

　　“既然放完了东西，现在也没什么事，咱俩到处在学校逛一会吧。”我笑着说道。

　　“好...”她缓缓抬起头，直视我炙热又真诚的眼神，眼睛也是恢复了以往的一丝光亮。

　　“还有就是...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嗯...”她抿着嘴，藏不住笑意，搓着手指轻轻点点头。

　　......

　　我和她逛了一遍学校建筑，看了高一的教室，一起试过了学校的午饭，由于今天是新生报道的日子，有不少家长也前来查看学校环境，因此学校的饭菜质量格外的好。当然...至于这个水准能不能保持，想必大家心里是有答案的。只不过当时年少无知、缺乏社会经验的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我嚼着口香糖，从盒子倒出两粒在瓶盖，示意她也嚼两粒。

　　她接过口香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小莲...这个地方，真没啥好的...我之所以来这，就是因为当初，初三复习松懈了，分数滑档了...又因为疫情抬高分数线，猝不及防背刺了我，我不得已来到这里。”

　　“我知道呀...”她不解地抬头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你跟着来到这里，不会后悔吧？”我把头扭向别处，摸摸鼻子，有点没底气地问道。

　　“不会啊...”她很直接的摇摇头。

　　看来...是真心话。

　　“那你觉得学校怎么样...”我转过头问她。

　　“就那样呗...在哪读不是读...最重要的是...”她的语气慢慢轻了下来，低着头，右手按在左手的手腕上，轻轻拨动着那条手链。

　　“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有...阿翼在，不一样...”她轻声说道，语气小到我都听不见，然后又红着脸，抬头偷偷瞥了我一眼。

　　小莲啊小莲...你这个小举动，可爱的直戳我心里了...

　　“啧，别...别说这话，有点怪怪的。”我挠挠头，也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我总感觉，小莲经历女生的青春期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幼儿园的她，比男生还热情，活泼。小学的她，又像男孩般淘气，又带着女孩子才有的认真和细心...到了初中，她又成为了话少，细致，专心的书呆子...除非是有我一旁聊天，不然她平时不会和其他人多说几句话。

　　只不过，她初中时，仍然对我有热情和温柔...就是到了初三，临近中考，以及暑假这段时间...

　　她变得很娇羞，平时扭扭捏捏的。之前的热情与温柔藏在了看我的眼神里，确实身上带有女孩子的味道了，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她脾气也有见涨...当然，她也只对我发脾气...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之前也有一种...错觉，但我真不敢往下想，也不敢进行确认，因为我和小莲十二年的交情走来，要是真是那种感情...未免有点荒谬了，虽然她外婆和我父母也偶尔调侃我俩将来会走到那种地步...但是吧...

　　撇去外人的视角来看，小莲...究竟对我而言，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同学，朋友...恋人？其实，更合适来说，是一种类似于亲人的关系...

　　只不过，我俩都心照不宣罢了，有的话，直说，反而失去了表达的意义。

　　身为家里的独生子，我和小莲接触的十几年里，一直都被灌输着这样的观念：她是女孩，你要让着她，你比她年长几个月，你要有自己的担当和责任...

　　因此...这种关系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直说了，不然就失去了表达的意义。

　　.......

　　后来，我才知道。

　　小莲，她并非我之前想象的那样，顽强、自立、又可靠。

　　在高中的新生活下，她离开了外婆的庇护，在面对新的事物，不同的环境，形形色色的人。一时间她也显得束手无策。

　　而我的存在，是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依靠。

　　特别是，她有一回崩溃的哭着，整个人一把鼻涕一把泪钻进我怀里抽泣着，向我尽情倾诉道——舍友的无理刁蛮，她们的故意针对，她们的各种冷嘲热讽和侮辱性的人身攻击。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是因为我故意欺负她而哭泣（那也是小学的时候了）

　　在外婆的面前，她可以是小女孩。她可以肆意依靠在外婆这棵苍老又庞大的大树下，寻求庇护。

　　但外婆知道自己能陪伴她的时间很有限，也知道她从小只接受过自己的爱，因此希望她比同龄人更快长大，更快明白道理。

　　她的枝叶会慢慢凋零，她的树干也会失去活力...届时她不再为小莲遮风挡雨。

　　外婆，她也是在某天告诉我——

　　除了我，没有人是她闭眼之后，可以彻底放心将小莲托付于的人了。

　　其实不是外婆信任我，主要是，唯有小莲信任我。

　　这对于外婆而言，这个理由，就已足够。

　　......

　　从那刻起，我才明白了...那个与我长相相似的青年，这些年来究竟是多么悔恨了。

　　他来找我的心情，我能理解了。

　　可我又惋惜着：在另一个时空里，这样可怜又可爱的女孩，最终因为对青年无比失望，而选择了放弃生命。

　　她看似坚强的外表下，实则内心极其脆弱。

　　因为她肩负起太多了...

　　不管是从小学开始——早晨，放学，周末，长假，暑寒假毫无怨言地与外婆一起摆摊。

　　或者是极其拮据的生活条件下，她也会在内心里对其他同性的优质生活产生一丝丝的羡慕。

　　又亦是，她能看着别的女孩被一家人围着当做掌上明珠般对待，即使是被娇生惯养成巨婴或者公主病，她的内心也会产生无法向他人倾诉的波澜。

　　这是她身为单纯女孩最直白的心理诉求。我身为一个很传统的男孩子，一直觉得：女孩子或许就是要拿来疼，拿来爱的，哪怕是过度的溺爱...

　　只不过，她这样的女孩，肩负起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

　　因此，她也是...在不断被迫学会成长啊...

　　没人愿意被迫学会成长，我说的对吧？屏幕前的朋友？

　　只有饱受生活摧残的成年人，才更想...无忧无虑地享受童年，可物质条件和各种现实环境已经不允许你我再任性下去。

　　这便是，成长的代价。

　　可当你我意识到的时候，成长可能又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