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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绣骨 他一时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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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来了个新伶人,宾客们都很期待。但那伶人上台才咿呀唱了几句,众人就撇嘴皱眉:“又高又壮的扮相难看,嗓门还刺耳,真扫兴!”
宾客们起哄赶那伶人下台,把他气得直跺脚:“切!一点都不好玩!”任性地将脸上花绿的油彩胡乱一抹,边脱戏服边愤然离场。
“哈哈哈那不是叶家小子吗?跑扬州来唱戏啦?”宾客中有人认出那献丑伶人的身份,是杭州叶老爷家的独子叶玄青。
叶老爷是西湖边藏剑山庄的叶家宗亲,世代给山庄做镖师,自家也跑些兵器生意赚了不少钱,在杭州城中置办了大宅,算是当地有名的富庶大户。而独子玄青却叫人费神,不肯读书练武继承家业,只爱仗着有财有闲四处玩乐,尤喜扮成贫贱游民的样貌到处行骗。
他曾扮成戏子、车夫、苦力,难民……有时扮得真,骗到了点财物,他就将财款翻上几倍赠还给受骗者,随之光鲜亮丽地自爆身份……一见那些受骗者又惊又喜的神色,玄青少爷就欢乐得不得了。
然而这豪爽把戏玩久了容易被认出来,今日假扮伶人就被宾客识破了身份。玄青怕家丁追来,索性往扬州城郭的陋坊跑去。一路上他拐过锦秀市集走到了破败巷道,见几个丐帮弟子正给贫民接济米布,他突发奇想:
“扮个乞丐会不会好玩?”
他大手一挥用大把银钱买下了一户穷人家的旧衣——上面还有十几枚祖传补丁,甚合他意。然后将髻发抓乱,抹了炭灰涂脏脸庞,妆扮得当后蹲在陋巷一处墙角,学着乞丐样子奄奄叫道:“好饿好饿,求求好心人——”
来往行人多为码头苦力或城郊平民,无人睬他。直到日薄西山,他也玩得无趣了,正欲回客船宴饮,起身时却见一个姑娘伸手递来一块豆饼:
“这个给你吃。”
玄青抬头。那姑娘面目清秀,但破衣烂衫,手里捏的豆饼已经冷掉。
“多谢——”他假意收下豆饼,为不暴露身份还佯装饿极的样子当场咬了一大口。
豆饼质地粗糙,下咽时刮得嗓子生疼。那姑娘见他大口吃下干粮,疲惫地笑了笑就走开了。
玄青不自觉地快步跟了上去。
“没吃饱吧?”那姑娘发现他跟随,自腰袋中又掏了一块豆饼出来:“这是最后一块了,家里阿弟还饿着呢。”
他迟疑着接下第二块豆饼。
那姑娘走后,玄青在城郊林子里找了棵歪脖树躺下,彻夜未眠。骗术得逞他本应欢喜,但就是乐不出来。次日天亮他便一路打探询问,终在虎剑西岭的一片村落再次见到了她。
她在一处茅屋旁打水烧柴,熬热了汤药端至屋中一老人身旁:“阿爷来喝药,扬州城大夫抓的药,一定能治好您。”一个十来岁的男童在她身旁嘟囔着说饿,她劝哄道:“乖不要吵,阿姊一会儿给你熬粥喝……”
看来是穷到不能再穷的一家。
玄青躲在附近数日,暗地观瞧那姑娘的日常:她名唤绣儿,除照顾患病父亲和阿弟,就是坐在院里就着日光绣花。她会绣些精致头饰绢帕,然后长途跋涉地步行去卖到扬州城的七秀坊换些银钱,得了银钱她就买点汤药和干粮步行回家……
玄青望向自己身上的破旧乞丐服装,心生一念:骗人骗到底!
他佯装跌落悬崖受伤,狼狈爬至茅屋。绣儿认出他是那喜食豆饼的乞丐,慌忙将他救起:“我无力医好你,若你伤势渐重,可不要怪我啊。”她说着,大颗眼泪滴到正为他包扎的手上。
玄青哑然。那些伤口血迹都是他从戏班弄来的颜料伪造的,谁成想竟骗出了她的眼泪。他匍匐跪地,半真半假道:“我若活命,愿当牛做马报姑娘救命之恩!”
——他当然会活命,装伤不到两日就大叫着说自己痊愈如初,要给绣儿当牛做马。
绣儿迟疑:“我其实于你并无救命之恩。况且你是个大男人,留在我家总算不合适。这家徒四壁的,都没个客房给你长住——”
“我住柴房!”玄青自作主张,拔了些碎干草在柴房给自己做了个床铺。自此起他便扮了起绣儿家的劳工,赖着不走了。
本就是练武的底子,干些挑水劈柴的农活不在话下,有时他也会替绣儿跑腿去七秀坊卖掉头饰绣样。有次施展了轻功回来得太早,引绣儿生了疑,他就诓说有顺路的好心车夫用马车载他回来的。
如此荒谬的理由绣儿居然也信了。
“我没什么钱,没坐过马车,不知原来马车能这么快呀。”绣儿擎着绣圈在一方素帕上继续绣花。
玄青凑近了问:“你绣的是什么花?”
“叫赤绡棠。这花我没见过,秀坊姑娘画的,说它枝若寒梅,瓣若荷骨,不染纤尘,绝世独立。姑娘们喜欢绣着赤绡棠的帕子。”她就着日光穿针引线,绣累了停下动作,摊开手,望着自己掌上皴裂的口子和老茧叹了口气:“我的手太粗了,有时真怕把这丝绸料子刮糙了。若是哪天粗活细活我都干不动,家里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眉头微蹙,他心头一紧,情急下捉住她的手:“我来照顾你,以后粗活细活都不叫你干,你的手就不会粗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绣儿羞赧地抽回了手。
次日清晨玄青醒来,在草席旁看到了一套新制的男子衣裤。麻布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绣儿的手工。他脱下乞丐服装换上那套新衣,觉得穿起来舒畅自如,比从小到大穿过的任何锦衣华服都舒服。
他更卖力地为绣儿家干活,在院里种菜养鸡,还把茅屋换成了砖瓦房。绣儿父亲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好,将绣儿叫到身边:“玄青虽本是个叫花子,但吃苦能干,他对你上心,你不如就嫁了他吧。”
绣儿羞红了脸:“阿爷你说什么呢……”
父亲边笑边咳:“不说嫁他,还能说招他当赘婿呀?咱家都穷成这样子了哈哈哈……”
阿弟也添乱,几次当着绣儿面管玄青叫姐夫。时日久了村民都说绣儿家招了个精壮英俊的赘婿。
玄青听着村里人的吹捧十分享受。他自知已对绣儿动了真心。
他对绣儿表白了心迹,如之前那般捉着她的手承诺要照顾她,粗活细活都不叫她干。这次她没有抽回手,涨红了脸点头默允了。
“绣儿,无论如何我要给你个名分。明日我要回去老家一趟——”
绣儿稍觉纳闷:村里人成亲就是当着长辈亲戚面拜个堂,之后就算结成一对儿凑一起过日子了,从未听过“名分”这种隆重复杂的东西。而且玄青自述幼年就被双亲弃养,也没什么亲戚,不知这老家是从哪里来的?
虽存了诸多疑惑,但她还是信他。他承诺一个月后回村迎娶她,她就笃定地点头说会等他。
玄青离了村子就租了快马飞奔回到杭州叶家。对自己的父亲叶老爷直言不讳地说要娶一个村姑。
叶老爷当然不许。将他臭骂三天,毒打三天,又召集族人亲眷来劝说了三天。可玄青铁了心软硬不吃,索性绝食抗争。
终究是独子,叶老爷最后还是心软了:“娶她过门可以,只能做姬妾,不许当正妻!”
这已是家族做出的最大妥协了。玄青已知足,心想着姬妾就姬妾,大不了未来都不娶正妻就是了。他买了花轿,雇齐了轿夫乐师,召来几个发小损友,组成个迎亲队,浩浩荡荡吹打着往绣儿的村子迎娶她。
一个月时限已到。绣儿自箱柜里翻出一身旧红袍子穿上。有补丁,不打紧,颜色喜庆嘛。她又用烧焦的木筷子画了眉,朝邻居要了张红口纸抿红了嘴,算是给自己画好新娘妆了。
玄青的迎亲队伍锣鼓喧天,招摇过市,把村民们都引了出来看热闹。绣儿一家听到噪声也从房里走出。玄青身着华贵精美的大红新郎服,自高大白马上跳下来,得意地落在绣儿面前。
绣儿惊诧,父亲阿弟惊诧,村民们也惊诧。
玄青上前,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即兴假扮乞丐后来对绣儿生了情愫,现今铁了心娶她等事,一一从头细说了一番。夫君从叫花子摇身一变成了富户公子,试问哪个姑娘能遭得住?想到这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罢来龙去脉,他对绣儿道:“你不要害怕,这些都是真的。我真的是叶家少爷,现在要娶你过门。”
她不发一语。
“乞丐身份是假的,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她不发一语。
他伸手去抚她肩膀:“我会帮你照顾父亲和阿弟,你上了这大红花轿,就是叶家人啦——”
绣儿并未如预期般喜极而泣,而是挣开了他的手,冷冷道:
“我不嫁。”
众人愕然,乐师们也停了吹打。
她垂下头,眸中的光华黯淡了下去,冷笑了一声:“穷人好骗吧?”
玄青哑然。
“富公子一时兴起扮成落魄乞丐,穷家女就信了,还想着托付终身……是不是很好玩?”
玄青慌了神:“我知道骗你不对……但我钟情你,你也钟情我,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对不对——”
“什么情情爱爱的!”绣儿肩膀微颤,“穷人家女儿只想着找个有膀子力气的汉子,相互扶持着勉强活下去罢了……”
她转身往房中走去,进门前偏过脸瞪着他:
“你永远不会理解,这是怎样的羞辱。”
房门被重重摔上。
众人瞠目结舌,玄青愣在原地。绣儿的父亲阿弟也不明就里,但片刻后也沉默着走回房去了。当日的迎亲就这样不欢而散。
之后连续数日,玄青都携了金银聘礼来找绣儿,却都被闭门不见。七天后再来寻她,却发现她全家已然搬走,留下了空空瓦房,和院落地面上的一方锦帕。
帕子上的赤绡棠才绣了一半。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这成了玄青的未解之谜。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怎样的羞辱,会让她抛却垂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悄然离去?
一年后某日玄青在七秀坊饮酒听曲,见台上一名翩翩起舞的秀坊姑娘正挥着一张绣着赤绡棠的手帕……曲罢他匆忙跑去后台找到那姑娘,擎着帕子质问道:“这是什么花?谁绣给你的?”
姑娘被他急切的神色吓了一跳,迟疑着答道:“城郊农村一个擅长绣工的村姑多年前卖给我的。此花名赤绡棠,枝若寒梅,瓣若荷骨,不染纤尘,绝世独立……”
是了,就是这种花。玄青恍了神,想起了绣儿就着日光绣花的样子。他突然想见见这种花,问道:“那赤绡棠,在哪里可以买到?”
姑娘笑答:“哈,买不到的。其实世间并无赤绡棠,坊间只说若气节在心,花自生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