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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薯与心暖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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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极其微小的凉意落在了他的额前。
江烟的睫毛微微颤抖,他迟缓的望向窗外。
更多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的飘落进来,它们旋转着,不疾不徐,像是被揉碎了的,失去了重量与形状的月亮。
江烟伸出手接住一片向他飘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感受着荡然无存,仍有余味的冰冷。
雪还在落。
世界成了一片氤氲的,晃动的白色,他仿佛回到了忘川河畔,看着那永无变化的河水,看着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彼岸花,只是那时,寒冷是恒定的基调。
他将窗户关上,走到妆台前,他看着眼前的铜镜苦笑了笑,这镜子照过他无数个样子.
他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来戏班,完全被眼前的风光迷住了,他看着那红漆剥落的廊柱,刀枪森立的架子,听到那吊嗓的独特的韵味,板眼有序的敲打声,他就感觉像是找到了归宿,那时他还小,只知道自己打心眼的喜欢这个地方,虽身如飘摇的舟,坠入陌生的海,但在这一刻苦,忽然就变成了蜜。梦,刹那间就有了清晰的轮廓。
他爱上了那能将苦楚化成华美的、名为“唱戏”的魔法。
于那一刻,他的魂灵,便找到了它的壳。
于是他在戏班永远比其他人起得早,睡得晚,师兄师姐在因偷懒而被罚的时候,他却在拂去额上汗,不停地练习,无论酷暑还是寒冬。
他想到这,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
看着已经拍彩拍红好了的脸,他一手轻轻的按住袖口,另一只手拿着螺黛在脸上描画着。
铜镜中他的样子一点点的勾画渲染出来。
“烟哥,烟哥。”一个很小的声音从窗户那传来,江烟看了一眼窗外,连忙放下手里的螺黛,打开了窗户。
“小阿七,你怎么在这,外面多冷,快进来快进来。”江烟看着窗外探出一个脑袋的小阿七,皱着眉扶着他,小阿七嘿嘿一笑,忙的将一个东西揣进了口袋,从窗户翻了进来。
江烟将窗户关紧,伸手拍着他落了满身白雪,“这么冷的天,过来做什么,不好好睡觉,小心长不高。”
小阿七听到此话只知伸手挠着头,吸溜着鼻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烤红薯,像是献宝一样递给江烟,“烟哥,我听说你又惹班主不高兴了,铁定又得让你饿肚子,我...去烤了两个红薯,虽然...”他突然看着手里的红薯,声音越来越小,“虽然......有点凉了,但填饱肚子还是可以的。”
江烟看着眼前的红薯和通红的小手,鼻子一酸,连忙接过红薯,放在桌子上。
他嗔怪的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就为了这个冻成了这样。”他又连忙将小阿七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虽说自己的手也没比他热到那里去。
......
过了一会,屋里只剩下吸溜鼻子的声音。
两人狼吞虎咽的吃着烤红薯,根本顾不上说话了。
“烟哥,你明天真的不准备唱戏吗?”
“唱。”江烟沉默了一会说道。
又一阵安静,但这一次小阿七的眼睛变得很亮,像是藏着星星一样。
“好了好了,吃完赶紧回去睡觉。”
“知道了。”小阿七扭头一笑,转身跑走了。
江烟慢慢的画着妆容。
他回不去了,他必须也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具会痛会怕的躯壳里,留在这个有雪,有妹妹,有戏台,也有......他的世界里。
去完成一场早就写好结局的的登台。
雪,落在头上,像是一场提前降临的葬礼。而他是这葬礼上唯一的观礼人,也是......即将被埋葬的,那个角色。
......
轮回果熟了。
近日冥界到处弥漫着果香。
那三枚轮回果悬在冥府最深处。
与其说是果实不如说是一片混沌,它不生不灭,无根无凭,寻常鬼魂莫说碰,便是多看几眼,魂体都会不稳,唯有九百九十九年,果实光华最盛时,由阎君亲持,助一位功德圆满却因故滞留的至善之魂和一位罪孽深重却诚心悔过的至恶之魂,跳脱既定轨道,选择来世起点。
这是天道予冥府的一线慈悲。
“真搞不懂那臭小子,非要拉我去喝什么他私藏千年的酒,就他那德行,能拿出百年的就算他大方了,不过倒是挺好喝,咯,小圆滚滚,你怎么还穿着一身裙子,这个天......”一个老头歪歪倒倒的靠着树头一歪睡去。
他瞎了一只眼,还瘸了一条腿,一身的破破烂烂。
忽然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哈欠声,“好香的酒。”一个小娃娃晃着朝天辫嗅着空气里的香味,她看到了地上的老头立刻明白了,扫兴的一摊手,坐在地上百无聊赖的数着树上的果子。
“一...二...三...诶,不对,一,二!”她一激灵,瞪着眼愣是数量了好几遍这才扯着嗓门:“老头!老头!快醒醒!”
“干什么...睡的正香...”
“轮回果少了一个!”
那独目老头听此一下子清醒过来。
深渊中央,那颗混沌光华少了一个。
消息以炸裂般的速度,席卷冥府。
首先赶到的是黑白无常二位爷,“查!半个时辰内,渊前渊后,所有值守,过往记录,哪怕是一缕不该有的阴风都给本君揪出来。”
白无常已经绕着那片虚无飘了无数圈,舌头都不吐了,嘴里喃喃不休:“完了完了完了......这玩意还能丢?谁能偷?偷了干嘛?泡酒?”紧接着,掌管冥律的判官携着善恶簿踉跄而来,他脸色铁青:“并非强行破除禁制,倒像是......权限之内,自行取走。”此言一出,赶来的鬼差都倒抽一口气,权限之内?冥府之内,有此权限,还不惊动任何预警的......怕是......
众鬼心中浮现了一个可怕的名字,却无人敢说出口。
混乱开始扩散。
白无常嘴里念叨着,他猛然看向那一直沉默的,空洞的望着那片虚无的孟婆:“孟老婆子,你掌管的记忆之源,可...察觉到那位...今日可有异常”
孟婆缓缓的抬起头,她掀起苍老的眼皮,伸手朝阎王殿一指,便再不说话了。
“轮回果一用,私取,归来再负,诸君暂代一切职务。”
一个悠远的身音传来,很熟悉。
一片死寂。
冥府,这座运行了万古的冰冷有序的巨大机器在此刻突然鸡飞狗跳。
民国,那一片注定与枪火与戏台纠缠的...滚滚红尘。
朦胧的阳光照在沉睡的临祁上,伴随着行人的唏嘘声越渐吝啬。
“这是......马老汉 ,昨个还去酒馆喝小酒来,这怎么就......没了呢。”
“马老汉是个好人啊,这年头,哎。”
“造孽啊,这邪性。”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叹息声不绝于耳。那个平时满嘴的之乎者也的老学者此时皱着眉,眼眶有些红。
他和马老汉认识了快十年,那马老汉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学者,与他是同窗,两人一言不合就开始辩论,每每吵得脸红脖子粗,甩甩袖口,谁也不理谁,但如今看到他死了,他心里瞬间像是破了个洞,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他的尸体我们会处理,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都别在这呆着了。”
一个军官走过来,看着眼前的场景皱了皱眉,挥着手让大家离开。
众人这才揣着袖子离开,只剩下那老学者站在原地不动。
那军官看着老学者,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看向远处走来的一个人,刚想要张口说什么,那人却扬起了手。
“老马啊,你怎么就这么扔下我,我还没跟你吵够呢......”那老者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抹着泪水。突然他转过身,对军官说:“大人,马老汉的尸体能不能让我来葬了,我......”
“这......”副官面露难色。
“可以。”远处那人便说话了,军官也收起话,不再说了。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那老者不停的鞠躬。
那人没有说,而是转身上了一辆车,副官跟随其后。
“少将,这......不合规矩。上面不是说城里所有死者都要集中处理吗?以免引起民众恐慌。”
“他说的话你也信?上面怪罪下来我担着。”
莫安君坐着,军帽摘下搁在身侧,他闭着眼,眉心无意识的蹙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
“少将,今天烟老板是不是要来唱堂会吗,您去不去迎接一下?”
敲击膝盖的手指,骤然停住。
“不必了,你去吧,就说......”少将一愣,他皱着眉停在原地不动,他看了眼车后窗:“我有政务,忙不过来。”
“诶,怎么......您不是最爱听戏吗?”副官愣了一下,政务?今日的要紧事物分明都已经处理妥当。但他不敢吱声最后只应了声“是。”
“嗯。”莫安君似乎还想继续闭目养神,但眉心却未曾舒展。车窗外的阳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
副官在心里忍不住嘀咕:少将这是怎么了?对江老板的态度转变的也太突然了。
......
“烟哥,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嗯。”江烟淡淡的应了一声,他拢了拢水袖便往外走去。
这个时辰,雪已经停了,平薄的充满了脚印。
惨白的阳光斜斜的照在江烟身上,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囫囵,江烟别过头来眯了眯眼睛。
东街离莫府有一段距离,他坐在马车上轻轻地按着太阳穴,马车一路不紧不慢的闲适的颠簸着,倒使他有了些许困意。
到底是千岁的老妖怪了,不经折腾。
在这个天气连梦都是朦胧的,他记得他与班主因为开不开戏这件事快犟了一个月,如今还是同意了,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无可奈何,即便他如今成了临祁的名角,可他的话又什么时候有过分量,在利益面前,他同他的规矩什么都不算。
“烟哥,烟哥,到了。”耳边再次想起跟包的声音,江烟皱着眉睁开了眼睛,他伸手轻轻拂开车帘,莫宅映入了他的眼眶,一阵莫名的恐惧和恶心感席卷而来。
“烟老板,久仰大名,这边请。”眼前的人一身军装,微微点了点头。
江烟却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失序的捂着胸口。
“小祖宗,你这是又来哪出?”陈金土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不停地咳嗽,脸憋得通红。
江烟努力的使自己冷静下来,抬脚往前走。
陈金土笑着,堆在脸上的横肉一晃一晃的。
对,他现在只是江老板,那个来唱堂会的戏子。而不是那个...囚犯。
但他看着眼前的走廊,却看到无数个摇晃的重影。
自己被拽着踉跄的走过这里,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冬日深夜,他独自蜷缩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望着窗外的大雪,身上却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冻得牙齿打颤,却被命令想清楚。
他记得......那场雪,那场雪是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
他就躺在莫府主卧的那张床上,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的纱布,还渗着血。
他试过了,用偷偷藏起来的碎瓷片划向自己的手腕,很疼,但比不上心头那种奇异的轻盈感,不过可惜了,被发现的太快。
空气像是冰块一样。炭盆烧的很旺,但依旧很冷,他看着紧紧盯着自己的莫安君,看着他的冰块脸突然感到一阵好笑。
“为什么?”莫安君声音嘶哑的厉害,“你就这么想死?这么恨我?恨到......连命都不屑一顾?”
江烟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嘴唇干裂。“是,让我死吧,莫安君,算我求你了。”
“求我?”莫安君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江烟两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胸膛之间。“江烟,你的命从第一次对我笑,从第一次在台上用那种眼神勾我,从那日在我酒里下药,把刀子捅进我身体里的时候,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他猛地抓起江烟的手腕放在自己的左腰上。
是了,起初并不是这样的,起初他的爱虽然强势但却带着笨拙的讨好,虽然直白但永远拿的出手。
但是自己毁了一切,他是一只偷腥的猫,是一个试图上岸的鱼,是一个妄想得到爱的狐妖。
修行数百年,修成了人形,却抱着一本戏词如痴如醉,笨拙的偷了司命星君的簿子,在上面改画着自己命运。
他从此是一名戏子,是一个唱戏的名角,但他遇到了莫安君,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同往常一样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不了那个人,渐渐地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情谊像是两滴相邻的雨,在下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的融成一滴,那融合静寂无声却又震耳欲聋,只有他们听得见,那场内心深处的雪崩。
但偷来的终究不会属于他。
很快司命星君发现了异常,他拼了命的想要伪装躲藏,但对方却从头至尾只要有一句话:扰了不该有的命数,毁了不该有的情结,让他恨你,或者我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恨总比死了好吧。”他念叨着。
于是——
他选择了一个晚上在莫安君的酒里下了药,将匕首插入他的身体,他说了很多自己都无法原谅的话。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自那以后,一切都变了。莫安君拿整个鸿禧社和江婉的命威胁他,他折断了他所有的羽翼,将他锁在金丝笼里,从此以后只准对他一个人笑,只准唱给他一人听。
呵......
“你的...”他重复着,“你除了会用强,会威胁,你还会什么?把我变成你的囚徒?你的玩物?这样的命,我要来有何用?不如......你拿去吧。”
“拿去?”莫安君猛地松开手,忽然一把掀开被子,江烟控制不住的打了个寒颤。“想死可以。”他一把将江烟拽起来,丝毫不顾及他腕间的伤口。江烟踉跄着,被他半拖半拽的拉到了庭院里。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寒风裹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
“你不是想死吗?那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清楚——”他贴近江烟的耳朵,字字诛心。“想想你死了,江婉怎么办,想想你那父亲会不会把她卖掉,想想鸿禧社还会不会存在。”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活着,只要你乖乖的在我身边,好好地唱戏,他们都能活,而且活的不错,你的命是我的,他们的命也握在我手里。你选吧。”
江烟瘫坐在地上,单薄的衣服被雪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剐着他的皮肤,也剐着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求生不能.,....求死竟也不能。
他张了张嘴,寒风灌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无声,便是他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抵抗。
莫安君站在他身后,拳头握的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知道,他赢了,用最卑劣的方式,留下了他。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的胜意。
“我等你......开口。”说完,他大步离开。
雪落在江烟的头上,一点点堆积,一点点加重,连同那无处可逃的爱与恨,一起封冻在这没有出路的寒冬里。
“江老板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食已经让人最好了,就在一边。”那军官从头到尾都挂着标准的笑容,他看了眼江烟,确如传闻一般让人一瞥惊鸿。
江烟回过神来,他已然坐在妆台前。
他苦笑一声。
也罢。
窗外的雪化了,顺着窗檐滴落在地上,激起淡淡轻响,也在他心头泛起层层了涟漪。
今日不知怎的有些乏了,他的眼睛又不自觉的重了起来。
很快,宾客一个接一个的到来,那份宁静也消失不见。
江烟睁开了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吊起的眉眼与朱红的唇一时间有些恍惚,头也开始疼了起来。
他打起精神,准备着一会的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