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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木 您听见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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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港城最大的商业街上支起一个摊子,此时正值晌午,阳光最是充足的时候,来逛街的人不算多,大概是因为工作日的缘故,没什么人来光顾我的摊子。
不过,我也乐得清闲,坐在折叠凳上晃着腿,装模作样地摇了几下扇子,像极了一个优雅斯文的人,全然不是那些神神叨叨的骗子。
约莫到了晌午,温度渐渐上来,我也没了先前的悠然,万里无云的艳阳天,不曾有一丝风。似是无法忍受这阳光烤制的灼热,趴在树枝上的蝉发出一声声悲鸣,我有些懊恼不该在这个时间出摊,不由烦躁地扯了扯领子。
“您好,请问您就是贾大师?”
一道声音从我头顶响起,我闻声仰头,来者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双手挽着男人的胳膊,头依偎在男人肩膀上,瞧瞧他两个,真是亲昵。
我颔首道:“我就是,有事?”
那女人瞧了好一阵子,似乎还有些惊讶,我猜,她大概在讶异我的脸,太过年轻的相貌反而惹人怀疑,干我们这行的,自然是年级越大越吃香。
显然,她也在犹豫,眼神可骗不了人,见状,我赶紧咳了几声,“你们有什么事?”
女人赶忙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我接过名片,翻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贾暝恣,下面还写着民俗从业者,专长是算卦、祈福、驱邪。
生意上门了,我心中暗喜。
女人道:“我是听朋友介绍才来这儿的,听说您办事很厉害。”
我将名片还给女人,咧开嘴笑了笑:“这厉害也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不知二位具体要我做什么?”
这时,女人身旁的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道:“驱邪。”
“驱邪啊……”我边说边观察着这对夫妻二人的神色,是紧紧绷着,带着些许恐惧,见此,我赶忙安慰道:“这不难,小事一桩。”
刹那,夫妻二人紧皱的眉头一下松了,那抹蒙在心尖上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男人也一改先前态度,连连对我笑着,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严肃:“那太好了!”
“贾大师,幸会幸会。”男人说着伸出了手,是想跟我拉近距离,没成想我不吃这一套,根本没有理会他,直入正题。
“能否详细讲讲,具体要我做些什么?”
男人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默默收回了手,余光瞥向四周,吞吞吐吐道:“这个……”
“不急,”他的妻子这时冒了出来,她接过话头,笑眯眯盯着我:“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可否请贾大师来我家一趟,这件事要细聊。”
我扫了一眼地上摆着的东西,再抬眸瞧着这一单的生意。
“行啊。”
这对夫妻的家位于港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青石广场。由这对夫妻俩带路,我很顺利地就进来了,一路上我所见到的景色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只能说不愧为是港城房价最高的小区,贵有贵的道理。
以我目前而言,拼搏半生所获的钱财也抵不过这儿的一间房子。
“大师,请进。”男人做了请的手势,示意我进去。
亮堂堂的房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到白色理石地板上,映衬出我那张满是震惊的脸。女人端来茶水,又将摆好的果盘递过来。
“你们要我驱什么邪?”
“啊,是这样的,大师,您要去隔壁一趟,”男人说这话时,又瞥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如常,才接着道:“那东西就在隔壁,每到晚上就开始鬼哭狼嚎,还有咚咚的声音,吵的我们睡不了觉。”
女人跟着补充道:“听那声音是个女人。”
“女人?”我挑了挑眉问道。
男人皱了皱眉,看了女人一眼,随即扭头回道:“不确定,可能是错觉吧,谁知道那是个什么,总之是吓人的。”
我试探道:“你们去过?”
“没去过,”这次是女人先回答的,她说:“以前有个女人住在这儿,瞧着比我年轻,干什么工作不清楚,偶尔和我碰见也不打声招呼,冷得很。”
我问道:“后来呢?”
“后来?”女人迟疑一下,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道:“那几天我出差了,你当时在家,说说呗,都发生什么了,整个小区闹得沸沸扬扬,就我不知道。”
我忽然也来了兴致,看向男人。
男人直起身子,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似是在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那女的是个精神病,跳楼死了。”
“精神病?你确定?”女人听见男人这么说,再也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冷笑几声,质疑道:“大师,你说说这女的要真是精神病,怎么还能住在这儿,不在精神病院好好待着,跑到这儿干嘛?”
27楼的高度能将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湛蓝的天空中只挂着一个太阳,2701这间屋子的每一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可他们的神情却极为严肃。
眼看气氛就要陷入僵局,无奈,我只能当一次好人,率先打破了沉默,缓和气氛道:“嗯……说不定你们每天晚上听见的声音并不是来自隔壁。”
“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女人问道。
我道:“这个嘛,眼见为实,我也要去隔壁瞧一瞧才能确定。”
女人眼珠转了转,对上男人视线,他二人齐齐点头,“好吧。”
“咔嚓——”
钥匙一扭,门开了。
男人拔出钥匙递给女人,命令道:“你下去一趟,把钥匙还给物业。”
女人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但碍于外人在场,还是接过钥匙,扭头走了,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楼道内,而后渐渐归于沉寂。
男人又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先进去。我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瞧2702的地面,木质地板上蒙了一层灰,几道光芒在空中折射出浮动的灰尘,佐证男人先前所说不假,这儿很久都没住过人了。
2702的布局与夫妻俩那间是一样的,客厅、卧室、厨房、厕所,都大差不差,只是有一间屋子完全封死了。
我站在那道被封死的门前,转动几下门把手,门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愣是打不开。
“问题是出在这儿吗?”男人站在门口,他还站在大门口,探着头往我的方向望了望,分明看出了问题,却丝毫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我回头看了男人一眼,“应该是,不过这门实在难开。”
男人提了个建议:“实在开不了的话,就用斧头吧,那个女人死了,这儿不会再住人的,不会有人发现。”
我动作一顿,喃喃道:“斧头……”
“斧头在厨房,”男人又补了一句:“我上次借过,所以知道在哪。”
有了斧头的助力,开起门来确实轻松不少,只是可惜了这门,被我劈地千疮百孔,要是被物业看见还以为是进贼了。
透过那些骇人的孔洞,我握紧手中的斧头,不由想起夫妻俩紧张的神情,如果只是嚎叫不至于,这屋子里肯定还有些什么,才能让夫妻俩害怕成这样。
我忽然又来了兴致,想看个究竟。只见那黑漆漆的屋子里,隐隐约约,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蠕动,我霎时脊背一凉,原来是这样啊,换作任何一人,见了这一幕都会害怕。
这对夫妻可真是惹了不小的麻烦……
男人抱臂靠在墙上,冷冷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贾大师,嘴角抽搐几下,心中一阵无语,觉得此人是个骗子。
男人不耐道:“又怎么了,大师。”
“呃,我觉得你需要过来看看。”
闻言,男人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却还是走上前,一把推开那扇门,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灯呢?”男人越过我,扶着外墙,身体一倾,半个人融进了黑暗,他却不在意,伸手在墙壁一阵摸索,忽然动作一顿,他略有得意地瞧了贾我一眼,“原来在这儿啊。”
登时,红艳艳一片照亮整个屋子,那是安在天花板上的灯所发出的光亮,红的刺目,红的诡异。
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事这屋子的中间……男人忽然明白了,为何我会一动不动。
一尊雕像,烂的彻底,早已看不出供的是哪位神佛。桌上摆着几个盘子,盘子里放了几个果子,和那雕像一样烂透了,恶心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是果子先开始腐烂,生了虫,虫又啃烂了雕像,还是雕像孕育了藏在其中的虫卵,虫子恩将仇报咬烂了雕像,继而为了生存爬出雕像,啃坏了贡品,说不清,真说不清。
或许,这只是个雕像,眼前的一切不过是2702女主人的恶趣味,人最擅长装神弄鬼,莫须有的东西经人口口相传就有了形,况且鬼怪那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碰见,都是自己吓自己。
我如此想着,在瞧见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后,不禁又安慰他:“依我看,定是这供台在作怪,等我拆了它,一切就能解决。”
男人也不多怀疑,赶忙道:“是吗?那请大师快点拆了它吧!”
女人踩着细高跟,喘着气,抖着腿上了楼,正好撞见自家男人和贾大师站在门口聊着什么,贾大师手上还提着个红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你怎么才回来?”男人瞥了女人一眼,见她过来,又瞧见她额角的细汗,有些嫌弃:“你爬楼上来的?”
女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说巧不巧,我刚交完钥匙,回来正好赶上电梯维修!”
“瞧把你累的,快进屋歇着吧。”
“事儿都解决了?”女人擦了擦头上的汗,瞧着男人,又低声问了句:“价钱怎么样?贵不贵?”
男人张了张嘴,做了几个口型,女人瞬间了然,“行,不算太贵。”
我收了钱,自知此地不可久留,以免露了马脚,便道:“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了,那我就先走了。”
夫妻俩喊了句“慢走”,这事就算结束了。
自从解决完供台那事后,我总觉有些地方变了,但又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每每一觉睡醒,我的后背总冒冷汗,大口喘着气,那些令人作呕的噩梦总是缠着我,叫我这些天食不下咽,难受至极。
这日,我买了菜,从人挤人的市场里出来,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巷子。
老实说,这条路我从没走过,可我的潜意识却告诉我这是条近道,我一想到家里养的乌龟还没喂,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那不见尽头的巷子。我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闷,我咬了咬牙,握紧手中的袋子,硬着头皮往那巷子深处走去。
奇怪的是,我走了许久,约莫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走出这巷子,不仅如此就连脚下的路也不似先前那般平坦,坑坑洼洼越发崎岖难走,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这个时候我周遭竟弥漫起大雾,白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有时候,真该给自己算一卦,怎会如此倒霉。
我停了下来,暗自埋怨起我的直觉竟学会了撒谎,心中那股烦闷在此刻达到了极点。我正欲掉头往回走,偏偏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个不停。
“铃铃铃,铃铃铃……”
与此同时,我的身后也响起一阵声音,是鞋踩着地砖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混合着手机铃声,正一点点朝我逼近。
“哒,哒,哒……”
我猛然警惕起来,暗暗捏紧袋子,不由得,我又想起前些日子收拾掉的那尊雕像,难不成是它在搞鬼?
如果我背后的是人,那最简单不过了,若是鬼,我尚且还有能力对付,但若是神明,那我只有金蝉脱壳这一个法子了。
那很不妙了。
“嘿!年轻人,你怎么来这儿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我身后冒起,与此同时我的肩膀被人猛然一拍,我不禁身体一抖,手中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我慌忙转头看见我身后站着一个老秃头,顿时松了口气。
那秃头又问了我一遍:“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这儿不能来吗?”
老者道:“啊,倒也不是不能来,只是奇怪,毕竟这儿很久没人来了。”
此话似是石子掷湖一般在我的心中掀起阵阵涟漪,围绕在我周遭的大雾忽然消散,而我也看清了如今究竟身处何地。
荒山野岭的半坡上,一颗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和一座荒废许久的破庙。
我怎会来这儿?我是怎么来这儿的?
是我的直觉,还是这诡异的雾,或者二者皆有。
我盯着眼前的一切,一时之间竟觉得荒唐至极,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会碰上这怪事。
循着我目光望去,老者感慨万千:“多少年没人来了,没成想竟然会落败成这样,想当初香火鼎盛时,门槛都被踩烂了好几次。”
“哦,这样啊,”既然来了,那就不妨打探清楚,我心知这事儿没有完,便问向老人:“那请问您还记得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吗?”
“神……”老者忽然愣住,思索片刻,最后无奈摇摇头,叹息道:“老了呀,连这个也想不起来了。”
老者的回答并不令我意外,无人供奉的神明会渐渐被人遗忘,况且眼前这座庙里供奉的并非神明。
我缓缓靠近那颗老槐树,仰头向上望去,层层枯枝交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零散散几束阳光能穿透缝隙,落到一点新绿上。
嫩芽?
我猛然扭头望向那破庙,庙内黑漆漆一片,和2702那间被封住的屋子一样诡异,我猜,那破庙里面肯定也有一尊烂掉的雕像。
我恍然明白,原来这些日子的古怪都是祂在作祟。
不过那又怎样,没有信徒的邪祟连普通的半仙儿都收拾不了,又如何能伤的了我?说到底祂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我在心中冷笑,伸出手一把折断了那枝新芽。
那枝新芽被我紧紧攥着,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发生变化,先是扎手的树杈,后是一块硬邦邦的木头,我摊开手,低头一看,是那前不久摆在供台上早已腐烂的木雕,一股股赤红色的的液体从那木雕中冒出来,好似是警告,又好似是求饶。
满手的猩红从我手中流走,源源不断地流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