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绣语》》旗开德胜

8、 协议之内

　　第二天清晨，林星辞是被一种规律的、近乎无声的震动惊醒的。不是来自手机，而是来自她临睡前放在枕边的那枚祖传青玉压襟。它正以一种极低的频率微微颤动着，表面泛着一层只有凑极近才能看清的、温润的微光。

　　她瞬间清醒，一把将玉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传来，那震动便悄然停止了。这不是第一次，自从江述出现后，这枚从小戴到大的玉压襟就偶尔会出现这种异状。她曾旁敲侧击问过奶奶，奶奶只说这是祖传的老物件，有灵性，许是感知到了什么。

　　感知？感知江述？还是感知她体内正在苏醒的某种东西？

　　她握着玉，心头纷乱。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还早。但她已无睡意，索性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坐到了绣绷前。

　　《寒梅图》静静绷在架上。她没有立刻动针，而是先闭上眼，尝试构筑昨夜练习了无数次的精神壁垒。过程依旧滞涩，但比起最初毫无头绪的挣扎，如今至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层膜的存在，并能勉强将其维持住。

　　然后，她拿起了针。

　　这一次，她不再被动等待那玄妙的颤栗出现，而是主动引导。她将精神壁垒维持在一种半激活的、敏感的状态，如同张开了一张无形的、极其细微的网。下针时，她刻意放慢，将意念集中于针尖，细细体会每一次穿透时传来的反馈。

　　起初十几针，只有丝线与绢布摩擦的寻常触感。

　　她并不气馁，调整着呼吸，让自己进入更深沉的专注。渐渐地，感觉来了。

　　并非每次下针都有，但频率明显高于昨晚。有时是针尖刺入前，在空气中划过时感受到的微弱阻力变化；有时是穿透绢布后，针身传来的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滞涩感。这些感觉极其细微，若非她精神高度集中，根本无法察觉。

　　她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依靠着这根银针传递回的、微不足道的反馈，一点点在心中勾勒着周围无形能量场的模糊轮廓。哪里稠密，哪里稀薄，哪里似乎有微弱的涡流。

　　这发现让她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又带着一种解开谜题般的战栗快感。江述的仪器监测的是宏观的能量数据，而她，或许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触摸着这个世界更底层的经纬。

　　“看来，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练习方式。”

　　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林星辞手一抖，针尖险些刺偏。她猛地回头，只见江述不知何时已站在工作室中央，依旧是那身深灰色风衣，仿佛从未离开。他手中那个金属仪器正对着她，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滚动。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然毫无察觉！那她刚才的探索……

　　“你的精神波动频率，在过去二十七分钟里，呈现出一种规律性的峰值变化。与构筑屏障时的被动抵抗不同，更接近主动的……探测。”江述走上前，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针，又落在她的脸上，“解释你的行为。”

　　林星辞心脏狂跳，握紧了针。告诉他？隐瞒？瞬息之间，她做出了决定。不能全盘托出，但可以透露一部分，看看他的反应。

　　“我只是、在尝试更精细地控制精神力。”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避开与他对视，目光落在绣品上，“我发现，在刺绣时，将精神集中于针尖，有助于稳定那层壁垒。”

　　江述沉默了两秒，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鸣。“数据吻合。你的屏障稳定性在刺绣期间，有平均百分之三点五的提升。”他冰蓝的眼眸审视着她，“继续。记录你这种主动探测的感知范围与精度。”

　　他没有深究，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林星辞暗暗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他像一個严格的考官，只关注结果和数据，随时可能戳破她未曾言明的部分。

　　“另外，”江述话锋一转，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薄如蝉翼、巴掌大小的透明面板，递到她面前，“你的个人通讯设备安全等级过低。使用这个。”

　　那面板触手微温，材质奇特，上面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只有一片混沌的光晕。

　　“这是什么？”

　　“加密通讯器。直接与我的监测网络链接。用于紧急联络，以及每日训练数据上传。”江述的语气不容拒绝，“植入你的生物信息即可激活。”

　　林星辞看着那陌生的造物，一种被更深度监控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她原有的手机，至少还有陆清墨和奶奶这些属于她过去世界的联系。而这个东西，则完全属于江述，属于那个冰冷的星际联邦。

　　见她迟疑，江述补充道：“这是协议的一部分。确保信息传递安全，避免你的能力数据被第三方截获，对现有社会秩序造成恐慌。”

　　又是秩序。他总是能用最正当的理由，行最专制之事。

　　林星辞知道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接过面板，依言将拇指按在光晕中心。一道柔和的白光扫过，面板瞬间亮起，显示出极其简洁的界面，只有几个看不懂的图标和不断刷新的、代表她自身状态的微小数据流。

　　“陆清墨那边……”她忍不住问。

　　“你可以保留原有通讯方式。但涉及异常相关信息，需使用此设备。”江述划定界限，“分清界限，对你，对他，都是保护。”

　　他说得没错。将陆清墨彻底卷入，未必是好事。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俱是一顿。江述身影微动，如同鬼魅般无声地退至书架旁的阴影里，气息瞬间收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林星辞定了定神，将那个新的通讯器迅速塞进抽屉，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快递员，手里捧着一个方正的大纸盒。“林星辞女士吗？有您的包裹，指定要您亲启。”

　　她签收后，抱着有些沉甸甸的盒子回到工作台前。寄件人信息一片空白。她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厚厚一摞书籍和图册。最上面一本，是布面精装的《华夏古星图考释》，下面则是《苏州织造局纹样辑录》、《宋代缂丝与天文》……甚至还有几本近年出版的、关于量子物理与意识研究的学术著作。

　　没有署名。但她几乎立刻想到了陆清墨。

　　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既提供她可能需要的资料，又尊重她不愿多言的沉默。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他并未离开，仍在关注。

　　林星辞的手指拂过那些或古旧或崭新的书脊，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在她被冰冷的数据和未知的恐惧包围时，这是来自她熟悉世界的、坚实的温度。

　　阴影里，江述无声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摞书，看着林星辞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仪器屏幕上，代表她情绪波动的曲线，出现了短暂的、温和的上扬。

　　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只是在那快递包装被丢进垃圾桶后，才淡淡开口，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冰冷的现实：

　　“今日的神经稳定性练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