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雨季》三幕

35、试探 苗头暗生

　　晚上回宿舍江杬兴致并不高昂，程熙泽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两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江杬不知道程熙泽已经看出来他的心事。

　　悟性这方面，江杬从来都是垫底的那个。

　　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江杬没多余心思管它，坐到位子上掏出英语试卷，写一天了，还没做完，反反复复折弄，边角的痕迹很深，再碰几下就要从中间开裂了。一个个字母只单纯地触到眼帘，就飘飘然地滑走，没有意义。

　　江杬想让自己忙起来，奈何心湖如水一般积在那里，沉甸也累赘。他有些不明白，想要弄明白时又胆怯了，自己把自己遏制了。这种惧怕未知的感受其实是种印证，印证了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切实存在着，但根系早已腐烂，经不住人看，人一看就要寂灭。

　　这些无非是那两个字带来的——luan..伦。

　　就在江杬要用他那不太灵光、时常短路接错线、然后轰一声炸开火花的大脑，细想自己和江枼相处的点点滴滴的时候，程熙泽忽然凑过来，轻声道：“今晚要不要？”

　　“什、什么？”

　　程熙泽眼神饱含深意地往下一扫，唇角笑意浅浅，连带着微眯起的眼睛都有种狐狸似的狡猾。

　　江杬骇得不轻，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脱口而出：“不用不用！！！”

　　经这么一打岔，江杬脸上的忧虑不翼而飞，程熙泽看着他颤动的眼睫，和两颊攀升而起的坨红，挺满意地笑了笑，故作遗憾地耸肩道：“不要那只能算了——”

　　“你不要每天都想这种东西，你以前不这样的。”江杬一把将试卷塞进书包，顾不得褶皱压痕，会不会坏了，迅速爬上床卷好被子，露出警惕十足的眼神。

　　程熙泽仿佛没听见，走到浴室旁边啪一声关掉灯，寝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他站在那里，声音不急不缓，只是一场夜风，带点料峭，“好好睡觉，别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江杬没听出言外之意，以为程熙泽在颠倒黑白，怪他脑子里的那些桃色幻想，没忍住隔着黑暗蹬他一眼，心道不是你先开启话头的吗。

　　隔壁两人今夜没吵没闹，江杬在床上躺了挺长时间，耳朵贴着墙面，也没能听见什么，倒把窗外虫子叫了几次听清楚了。程熙泽上.床后也不出声，江杬到现在也无睡意，轻轻坐起来往旁边张望，黑压压一片，很安静，似乎是睡熟了，他盯着一团黑暗出神半天，默默叹出一口气。

　　程熙泽在身边好是好，可是有时候会打断自己的思绪，容不得自己细想一些事情，心静如水的时候，快沉淀出杂质了，程熙泽忽然凑近的脸，略含调笑意味的话，都把一池清水搅浑。

　　江杬该是有些懊恼的，但终归无法拒绝程熙泽的接近，这懊恼便还是落在自己头上。

　　拿起手机看时间，半夜十一点五十，这个点江枼平时都睡下了，江杬试探地发个表情包过去，没想到对面立马回消息：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碰到什么事了，怎么睡不着？”

　　江杬想起白天的传言，脑子一阵混乱，删删打打聊天框就剩下那两个字，但那两个字，他缩着手指，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去。

　　江杬徘徊良久，江枼竟也不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打字道：“白天精神太亢奋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这话发出去有结束聊天的意思，江枼一般会回“安心休息”，随后双双放下手机进入梦乡，但今晚，江枼似乎比江杬还要难眠。

　　看着“正在输入中”半天，江杬微微惊奇，江枼很少很少这么犹豫，或是有这么多话。

　　“同事在考虑要不要接受委托。”

　　“有委托就接啊，有钱为什么不赚。”话锋一转，“还是说案子不太好，接了道德上过不去？”

　　律师这个职业往往不讲究道德审判，而是忠于委托人的合法权益。

　　不过，在一些人的观念里，这个职业远看正义凌然，近看空壳一副，塞满金钱和权利时可堪一用。江杬从小到大都这么认为，直到江枼成为律师后，才十分双标地改变看法。

　　“嗯，同性恋犯罪，国内这种案件不常见。”

　　江杬惊讶一瞬，心里其实并不感冒，homo而已，比xx购物袋好多了。

　　“他们犯什么罪啦？”多半是爱恨纠葛得不到就毁掉吧。

　　江杬等得快困了，对面才发条消息，“两人是重组家庭，谈恋爱被发现后与父母产生口角，其中一方由于某些原因，失手把继父打住院，伤口太深，三天后抢救无效死亡，另一方要求起诉，重组家庭的父母没有结婚证，暂定为同居关系。”

　　禁忌之恋到头来都是苦果，江杬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心里感受杂陈，有点替他们遗憾，也有点发涩。

　　可有可无地回应，“情绪上来失手伤人，但是代价太大了，以后看到对方估计都当作仇人。”

　　过一会儿，江枼发来，“一步错步步错。”

　　“其实这是没办法的事……”

　　江杬原本不想这样回话，他该说，对啊，两个人就不应该在一起的，毕竟身份那么尴尬。但不知受什么控制，发出的消息却往更深的层次引。江杬盯着愣住两秒，才被一榔头敲醒一般，浑身颤了颤。

　　“为什么没办法？”

　　江杬屏住呼吸，战战兢兢的，几乎发挥所有语言功底，才把话捋顺，“爱本来就没有理由，也不受束缚。他们两个对对方心动是事实，即便期间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但是错的也只是那一步，事实不会变，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江枼很久没有回应，江杬不明就里、忐忑不安起来，不知道自己哪句说错了，半天等来一条，“很晚了，睡觉吧。”

　　挺虎头蛇尾的。

　　所以委托到底接不接受呢，江杬希望接受，虽然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但代价也是赎罪和机会。只是他有一个疑惑，江枼大半夜睡不着就为了分享案子的动机是什么，跟往常的那些相比，这个案子刨去同性恋的新颖话题，实在很不起眼。

　　同性恋……江杬压低声音轻咳一声，律师接触的牛鬼蛇神比蚂蚁还多，江枼的内心，或者更隐晦不便言说的某方面，江杬一点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