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江鱼fish

1、抱歉警官 我没有以后了 18岁

　　18岁，我的一生被一缕烟贯穿至全身。
　　24岁，我将这缕烟从我身体里剥离抽出，再无以后。

　　.
　　寒冬刺骨的十二月，我身着单薄坐在审讯室里，室内冷清，头顶悬着的冷光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手腕被铁扣圈出一抹红，却因寒冷让人感知不到痛。
　　“黑金，好久不见。”审讯室的门忽地被人打开，未闻其人先闻其声，而当我看清来人的脸时，蓦地怔住了。
　　来人不是他人，是——金。
　　我讪笑，“哈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说实话，我从未想过阔别多年再次见面会是现在这幅场景。
　　思绪不知何时想起往日，心中难免泛起一阵苦涩。

　　认识金时，我16，他17。
　　父亲常年酗酒家暴，母亲软弱恋爱脑，我的童年是被打骂、争吵盖设的。
　　一次雨夜，母亲被他杀死，他被判了三年牢狱。他出狱后，我成了下一个被家暴对象，金是在我生日那天出现的。
　　街角破败不堪的药店，他买了点药给我处理伤口，他动作轻柔生怕我疼，但其实那天我满脑子只有他救我带我走的场面，全然没有在意这些伤口。
　　即便在意，也该是他身上的清香和他垂眸时认真的神情。

　　“黑金，我想和你交个朋友。”说这话时，我正在看他。他刚好抬起头，与我平视。
　　不知为何，我的心莫名地乱了阵脚，慌忙移开视线，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拒绝，“不用，我不需要朋友。”
　　闻言，他迫切的抓住我的手，冰凉的手被充满热源的捂着，他说，“我认为你需要我这个朋友的出现。或者说，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这句话，宛如石头砸向玻璃，好久好久，我都没有缓过神。
　　邻里乡里都说，我是个坏孩子。
　　学校无人想要我这样的问题学生，同理，也没有人愿意和这样的我成为朋友。
　　金是个小少爷，看他着装就知道。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坚定要和我成为朋友。他这种身份，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金没告诉我原因，我也懒得问。
　　反正多个朋友，于我而言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

　　不过，事实证明，任何话都不能说早。

　　和金成为朋友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他带着自己所有行李明目张胆闯进我荒芜一片的生活。
　　原本就逼仄的出租屋，在他精心设计下倒也没那么逼仄。
　　金懒懒地倚靠在那张藤椅上，眉眼弯弯，“喜欢吗？”
　　喜欢什么？他带来的惊喜吗？
　　摸着良心说，我很喜欢。
　　得到答案，他满意一笑，大度地挥手扔给我一兜礼物。
　　美名其曰，“送给未来室友的”。
　　呵，花言巧语。

　　日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金在我的生活里，一点一点留下印记。
　　如果他对我再好一点，我好像要彻底成为他的所有物了。

　　.
　　我没怎么上过学，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不上了。
　　我曾以为是我爸不让我上因为他要去喝酒赌博，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妈授意的。
　　她爱我爸，不爱我。
　　她只当我是个能为家里赚钱供她老公吃喝玩乐的工具。

　　我不知道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没说我也没问。
　　因为没有必要，何况，这些我都无所谓。
　　毕竟是朋友。
　　他带我去了他的学校，在16岁这年夏天，我成为了一名高中生，一名拥有学习资格的高中生。

　　金的成绩是常年霸榜的存在，相比于我，就有些辣眼睛了。
　　通俗来讲，我的试卷放在地上踩两脚都比我考的高。
　　金笑了笑，接过我卷子说，“没事啊，不会问我。我给你讲，你才刚开始学嘛没有起效很正常，不着急慢慢来。”
　　不得不承认，我对他，有过一丝动心。
　　但我常在深夜惊醒，我也明白，我什么都没有。
　　我不能去喜欢他。

　　金算是我学生时代的理想主义，他青春明媚，张扬狂傲，是无数小说里所描绘的少年轻狂。
　　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自由、意气风发。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包括我。

　　可我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有个随时会出现的后患。
　　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搭上他的后半生，即便这从未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我也不愿那个男人出现在他的生活。

　　我搬离了这座城市，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男人出狱后就在此胡作非为，因为县城落后，破旧充满烟酒味的小巷成了他的家。
　　我承认来找他是为了警告他，却没想过我高估了自己。
　　而这一次，我为此搭上了自己的后半生。

　　18岁生日这天，滚烫的烟头狠狠地碾灭在身上，粗重的喘息落在耳畔，一缕烟贯穿至全身，我的后半生就这样没有了。
　　整整六年，被折磨的身心俱惫。
　　我曾一度想过一了百了，却被上天戏弄，自杀从未成功。
　　我反抗不了他，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投个好胎，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逃离那座城市，后悔自己为什么高估自己从而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可世上并无后悔药，我就算是后悔了也无计可施。

　　所以，我杀死了这缕烟。
　　24岁这天，同样的雨天，同样的时间、地点，我将这缕烟从我18岁出现的烟一点点剥离出了身体。

　　尸体没埋，我只是精神恍惚地坐在尸体边等到了天亮。
　　等来了警察，等来了审判。

　　思绪回笼，金定定的望着我，忽地推开门去而不返。
　　我以为他不想见我，结果他是去拿了蛋糕。
　　很有缘的是，我和他在同一天生日。
　　他给我切了块蛋糕，“黑金，没想到这么巧吧？我居然是同一天生日，这次案件结束后说不定我们还是朋友呢，到时候再去聚聚多好啊，你说是吧？”
　　他喜欢吃黑森林蛋糕，实话实话，我不爱吃苦的。
　　但我还是吃了两口。
　　沉默片刻，我开口，“金警官不用聚了，我没有以后了。”
　　他一怔，下意识问，“为什么？”
　　“人是我杀的，我认罪。”
　　“……”

　　我从相信什么真相沉冤得雪，若真如此，他当年为何只被判三年？我不需要真相大白，不需要法律为我公正，我的人生早在那缕烟吹在脸上时便已消失了。
　　只是令我难以置信的是，金知道这一切了。
　　所有的不堪、痛苦在今夜赤裸的摊开在他眼前，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曾经视为灰暗的一切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暴露在他面前，我想，就这样吧。
　　死亡或许早该到来了。

　　“嘀嗒——”滚烫的泪珠落下，随后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七零八落的砸落在地，金抱住我哭的不能自己。
　　我想抬手安慰他，但无能为力。
　　手扣困住我，我别无他法，只能任由他抱着我。
　　我只好硬巴巴地说，“别哭了。我认罪了金警官。”
　　他气的用头撞我，红着眼骂我，“你是傻子吗？我是为这个哭的吗？！我是心疼你的遭遇！你这个傻子！”
　　这样吗？
　　“金警官，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遇见了你。
　　这样，我也死而无憾了。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希望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提前预见他。

　　这么想着，我便合上了眼。
　　其实在警察来之前，我喝了毒药。
　　审判来不来都可以，因为我早已为自己上了刑。
　　只是可惜了，金警官，我这一生，独独对不起你。
　　我欠你一句道歉，欠你一个告别，更欠你一个正式的告白。

　　如果可以，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