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在春深》侯无佳期

1、初遇 暮春的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带着股黏腻的湿意。
　　老巷子里。
　　林砚撑着黑伞，快步匆匆走进巷子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他妈。
　　拿起手机干脆利索地按了静音。
　　“又催我去相亲，烦不烦啊。”他低声嘀咕，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刚在那边结束一个项目答辩，脑子现在还嗡嗡响，紧接着不出所料，他父亲的电话就立马追了过来，电话里依旧是语气强硬得不容置喙，“下午三点，在方寸咖啡馆见，对方是你张叔叔家的侄女，你必须给我去。”

　　林砚根本就没打算去。他对于这种老一辈“门当户对”的观念安排向来抵触，更何况，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让他对“结婚生子”这四个字本能地抗拒。

　　雨势渐大，溅湿了他的裤脚，他抬头扫了眼前方，瞥见巷子中段那家门店挂着块木质招牌——“晚来书店”

　　招牌上的字被似乎是被这常年连绵的雨水给浸得发黑，边缘还爬着点青苔。

　　推开门进去的瞬间，他只听见风铃叮当作响，混着咖啡香气和旧书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瞧着店里没什么客人，在靠窗的位置那里坐了个戴眼镜的姑娘，正低头阅读手里的书，其余地方空荡荡的。

　　店里暖黄的灯光漫洒下来，驱散了不少雨带来的凉意。

　　林砚松了口气，收起伞靠放在门边，打算等雨小一点了再走，顺便再躲开家里的那两道“催命符”。

　　他正发着呆看着门外的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呼。
　　还没等他回头，后背就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算轻，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设计稿“哗啦”一声后散落在地，有几张飘到了过道中央，沾到了地上的雨水。

　　“嘶——”林砚的火气瞬间上来了。

　　这可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公益图书馆设计终稿，明天就要交稿了，现在居然被弄得皱巴巴还沾了水渍。

　　他转身，看见刚才撞他的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书，头顶的黑色短发有点凌乱，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还挺帅的，林砚心想。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特别好看。

　　“我刚才着急去收窗边的绿植，没看到你，你的稿子……”沈燃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看着地上沾了水的设计稿，头又往下低了几分。

　　他手里还抱着一本封面老旧得泛黄的书，书脊上写着《白首契》，是个绝版老书，刚才情急之下，他就下意识先护住了书，倒把人家的稿子给撞掉了。

　　林砚弯腰捡稿子，当指尖碰到那些湿冷的纸张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走路不看路？”

　　他的声音偏冷，还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这设计稿明天就要用，现在你看怎么办。”

　　“我赔！”沈燃立刻应声，把怀里的书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的书架上后，便蹲下来一起捡，“我试试烘干一下，要是不行，我给你重新打印？或者你说个赔偿方式，我都听你的。”

　　沈燃的动作很麻利，捡设计稿的时候还特意避开有水渍的地方，手指纤细，看着有骨感，指甲修剪得也很干净。

　　林砚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稍才消了点，但语气还是没缓和道：“重新打印也恢复不了原样了，这是终稿，不能有修改痕迹的。”

　　“那……”沈燃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措，还有点倔强。“不然我帮你手抄一份？我字还行，或者你把电子版发我，我去专业打印店，用最好的纸打印装订，保证和原来的一样。”

　　林砚打量着他。

　　沈燃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细瘦的手腕，脸上还带着点倦意，应该是看店累了。

　　书店不大，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窗边沿栏放着的几盆多肉，被雨水打湿了叶片，显得蔫蔫的。

　　“不用手抄。”

　　林砚把捡好的稿子拢在一起，抽出其中几张没沾到水的，还好核心部分没受损，“电子版我手机里有，我发给你，你打印好后给我送过来就行。”

　　“好的，实在对不起”沈燃说完，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大概是蹲久了腿麻了。

　　他走到收银台，拿出纸笔：“麻烦您留个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打印好马上给你送过去。”

　　林砚报了地址和电话，目光却在无意间落在了收银台后面的公告版上——上面贴着一张读书分享会的海报，日期就是这周末，主题是“陪伴”。

　　他心里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沈燃迅速写完联系方式，把纸条递给林砚，又指了指他手里的稿子：“真的很不好意思，那盆绿植是我外婆送给我的，我怕淋坏了，所以刚才才那么着急。”

　　他说着，眼神看向窗边的绿植，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

　　林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盆绿植长得茂盛，叶片翠绿。

　　他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盆，是母亲养的，每次出差回来，总会发现叶片蔫了不少。

　　想到这，心里的烦躁又淡了点，他捏着纸条：“没事了，打印好联系我。”

　　“一定一定，放心吧”沈燃笑着点头，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

　　“你进来坐会吧，店里有热水，或者你看看想喝点什么，我请客，就当是为刚才的冒失道个歉。”

　　林砚刚想拒绝，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又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他随即脸色一沉，这次直接按了挂断，对沈燃说：“谢谢，不用了，雨小了我就走。”

　　他走到门边，刚要推门出去，就听见沈燃在身后说：“你还是坐一会吧，你的稿子着急用，附近就有家打印店，我现在就去打印。”

　　林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燃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歉意，还有点好奇。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

　　沈燃立刻拿起手机：“加个好友，你把电子版发我微信。”

　　加了微信后，林砚把文件发过去，看见沈燃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临出门时还回头说了一句：“等我半小时，一定给你送过来！”

　　门被推开又关上，风铃再次作响。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沈燃跑远的背影，手里的稿子依旧带着点湿意。

　　他走到刚才沈燃放书的地方，拿起那本《白首契》，封面已经磨损一半，书页泛黄，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秀。

　　“古董书吗？怪不得这么宝贝。”他低声说了一句，心里却没什么反感，反而觉得有点意思。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雨不见势小，老巷子里的屋檐下挂着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手机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砚啊，别再任性了，你张叔叔他侄女人很好的，你去见见，就算不成，也给你爸个面子。”

　　林砚看着微信，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上面的批注很用心，有些地方画了横线，旁边写着“爱是理解，不是占有”林砚顿了顿，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之间没有爱，只有无休止的冷战和控制欲，这样的婚姻，他避之不及。

　　半小时很快过去，门被推开，沈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稿子，用文件夹夹着。

　　“喏，你看看我打印的对不对”他把手里的稿子递过去，脸上带着点汗珠，“打印店老板加班帮我弄的，和原来的一样，你看看。”

　　林砚接过稿子，翻开看了看，纸张厚实，打印清晰，确实和原来的没差别。

　　他点点头：“谢谢，辛苦了，多少钱？”

　　“不用不用”沈燃摆手，“本来就是我撞坏的，怎么能让你出钱呢，再说了也没多少钱。”

　　林砚挑眉：“那怎么行，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真不用啦”沈燃笑得一脸真诚，“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可以常来我店里逛逛，给你打八折。”

　　他指了指书架，“我这里有很多绝版书籍，还有一些和公益相关的，你刚才发我的设计稿也是公益图书馆吧？我看设计得挺好的。”

　　林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注意到了稿子的内容：“你懂设计？”

　　“不懂，但我有做点公益活动。”

　　沈燃笑着说，“我经常会组织一些公益读书分享会，就是海报上那个，周末有空的话，你也可以来看看，说不定还能给你的图书馆设计找点灵感。”

　　林砚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因为相亲带来的烦躁彻底烟消云散。

　　他拿着文件夹，点了点头：“再说吧，雨好像下得小一点了，我先走了。”

　　“好，慢走”沈燃送到门口，看着林砚撑伞走进雨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到店里。

　　他拿起那本《白首契》，抬手轻轻擦拭封面上的灰尘，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也没为难我，还设计公益图书馆，应该是个好人吧。

　　林砚走在雨里，护着手里的文件夹。

　　他回头望了一眼晚来书坊，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在雨幕里映开一片温柔。

　　随即拿出手机，点开了沈燃的微信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公益读书分享会的宣传，配文：“每一本书，都能带来一点光。”

　　他关掉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还有被撞翻的设计稿和书，好像让这个令人有点烦躁的暮春午后，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