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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纯阳宫的雪纷纷扬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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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宫的雪纷纷扬扬,覆盖着朱红殿檐与墨绿松枝,将天地间渲染得一片素净。
十二岁的李忘生踩着及踝的积雪,小心翼翼地向演武场走去。他入门不久,身形尚小,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已有沉静与专注。
演武场上的谢云流,身形挺拔,剑势如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引得周围几个年幼的弟子阵阵低呼。
李忘生站在场边静看,谢云流,他的师兄,是他此刻无法企及的高度。
练剑告一段落,谢云流收势,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场边的李忘生。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其明朗的笑容,与方才练剑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师弟!”他几步跨过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蓬勃的热意,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揉李忘生的头发。
李忘生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那只手,规规矩矩地行礼:“谢师兄。”
谢云流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温和了几分:“说了多少次,不必如此多礼。瞧你,手都冻红了。”说着,他竟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暖手铜炉,不由分说地塞进李忘生手里,“拿着,师兄我内息充盈,不惧这点寒冷。你刚入门,需得仔细身子。”
铜炉壁上传来的暖意,一点点渗入李忘生的掌心。他讷讷地道谢:“多谢谢师兄。”自入门以来,这位天才师兄对他极好,指点剑法时不厌其烦,生活琐事上也多有照拂。只是……谢云流的“好”,有时会让他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怪异”。
有时是练剑时,谢云流会突然从他背后靠极近,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有时是夜里,他会发现谢云流就静静站在他房门外,问他何事,他只说路过,看看他是否安好;有时谢云流会给他一些罕见的丹药,说是对筑基有益,眼神却紧紧锁住他,仿佛不亲眼看着他服下便不放心。
这些举动,混合着兄长般的关怀,却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让天性内向拘谨的李忘生,常常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以更深的恭敬与拘谨来应对。
“走,今日带你去后山看看,那里的雪景别有洞天。”谢云流揽过他的肩,力道不容拒绝。
后山雪松林,万籁俱寂,唯有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声响。谢云流兴致很高,指着一些雪景奇石侃侃而谈。李忘生安静地听着,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暖炉。
突然,谢云流话音一顿,眼神倏地锐利,扫向侧前方一簇茂密的覆雪灌木。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李忘生往自己身后一拉,身形微侧,做出了一个隐约的保护姿态。
“怎么了,谢师兄?”李忘生疑惑。
“……无事。”谢云流凝视片刻,眼神慢慢缓和下来,复又笑道,“许是只雪兔。这后山偶尔也有野兽出没,师弟你独自来时需当心。”他语气轻松,但方才那一瞬间绷紧的肌肉和凌厉的眼神,李忘生清晰地感受到了。
这时,一个穿着杂役服饰、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拿着扫帚,从林子另一头慢慢扫着雪过来,见到二人,连忙躬身行礼:“谢师兄,李师兄。”
此人便是孙思,一个在纯阳宫负责洒扫的杂役,平素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谢云流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拉着李忘生便走。李忘生却出于礼貌,对着孙思微微颔首。
之后几日,李忘生独自在藏经阁附近研读基础道经时,又“偶遇”了孙思几次。孙思总是恭敬地行礼,并不多言。直到一次,李忘生抱着的经书太多,不慎散落一地,孙思赶忙上前帮忙拾取。
“李师兄真是勤勉。”孙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与温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比之谢师兄当年,亦不遑多让。”
李忘生有些不好意思:“孙大哥过誉了,我岂敢与谢师兄相比。”
孙思抬起头,目光扫过李忘生的手腕,因谢云流“过于投入”的指导,留下一片淤青。
“谢师兄天赋异禀,待李师兄甚是……热情。只是,”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有时热情过度,反倒让人忧心。”
李忘生一怔,不明白孙思所言何意。
又过了几日,李忘生夜间从吕洞宾处听讲归来,路过一处回廊,隐约听到假山后有人声。是孙思和另一个低阶弟子在低声交谈。
“……谢师兄给的那瓶‘凝华丹’,确是上品,只是其中有一味‘赤阳草’,药性霸道,与李师弟目前修炼的‘静心诀’根基似乎略有冲突,短期服用或可加速行气,长期却恐损及经脉……唉……”
那弟子后面说了什么,李忘生没听清。“凝华丹”,谢云流前几日才亲手交给他的,叮嘱他每日服用,有助筑基。他感激师兄厚爱,一直按时服用,近几日确实感觉内力运行似乎快了些,但偶尔丹田处会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他原以为是自身修行不足所致。
赤阳草……损及经脉……
热情……让人忧心……
平日那些“怪异”的好——过近的距离、深夜的守候、不容拒绝的赠予……无数碎片在这一刻交织。
谢师兄……想害他?
深切的迷茫,瞬间淹没了刚入门不久的少年。他视谢云流为可敬的兄长,从未想过……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桌上的那瓶“凝华丹”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夜色深沉,雪已停歇,李忘生心乱如麻,走向谢云流住所的脚步虚浮而不定。他并未察觉,在他身后远处的阴影里,孙思——那个看似卑微的杂役,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按着腰间一柄刀。
李忘生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谢云流的房门。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误会。
门内传来谢云流清朗的回应:“谁?”
“谢师兄,是我,李忘生。”李忘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谢云流仅着中衣,外袍随意披着,显然已准备歇息。见到李忘生,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关切取代:“师弟?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快进来,外面冷。”他侧身让开,动作自然。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李忘生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抬起头,直视着谢云流的双眸。他手中紧紧攥着那瓶“凝华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谢师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凝华丹’……孙大哥说其中‘赤阳草’药性霸道,与我修炼的静心诀根基冲突,长期服用会损伤经脉……可是真的?”他紧紧盯着谢云流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云流闻言,眉头微蹙,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孙大哥?哪个孙大哥?是那个杂役孙思?他跟你说的?”他的反应并非被戳穿阴谋的慌乱,而是一种带着怒意的警觉。
这反应让李忘生心中一沉。师兄没有直接否认药性冲突,反而追问孙思……他心中的怀疑又加深了一层,声音也带上了压抑:“谢师兄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
谢云流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不解,有被质疑的愠怒。“丹药是我给你的,我岂会害你?那孙思来历不明,鬼鬼祟祟,他的话你也信?”他上前一步,“师弟,你听我说,此事……”
异变,就在这一瞬间爆发!
一道凌厉无匹的杀气,如同暗夜中扑出的毒蛇直刺谢云流胸口!
谢云流脸色剧变,厉喝一声:“小心!”他本能地想要推开近在咫尺的李忘生,同时侧身试图拔剑格挡。
然而,李忘生眼见谢云流动作,想起孙思之约,心中惊疑不定,竟下意识地运起初学的“太极无极”,双掌一圈一引,黏上了谢云流拔剑的手腕,意图阻止他“伤人”。
谢云流心神全在刺客,对李忘生毫无防备,只觉手腕一股力道牵扯,剑势骤然一偏,胸前空门大开!
“咻——”
刀光凛冽,映着跳动的灯火。持刀者正是孙思,他原本瞄准谢云流心房,却因谢云流被李忘生牵扯踉跄,刀尖险险划过其左肩,带起一溜血珠,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谢云流闷哼一声,倚在门框上,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忘生,又看向他身后显出身形的持刀者——孙思!
“李师兄!按计划行事!”孙思声音尖利,带着煽动性的急切,“他已起杀心!今夜若不除他,他日后必对你我杀之后快!趁他现在受伤,合力击毙他!”
李忘生闻言,一丝迟疑后,心有成算,眼神一沉,手下竟真的不停,招式频频。
谢云流肩头受伤,又要应对孙思这等高手狂风暴雨般的刀势,一时间左支右绌。孙思经验老辣,刀法狠戾,将他死死压制。
肩头不断被力道拉扯,沉痛难当。谢云流余光瞥见李忘生目光沉沉,头沁细汗,勉力操控着他的移动方位,似铁了心要将他置于死地。他眸光一冷,单手抓住头顶门框,借力荡起,单腿如鞭扫向孙思头颅。
哪知一股力道撞来,使他身形一歪,未能踢中孙思,对方拦腿截断的大刀险险砍中腿骨。
孙思大刀挥空,劈裂地砖。谢云流就地一滚,矫健地窜上桌面,单膝跪立,一手撑桌,半仰着头,眼神冰冷地扫过合力围攻自己的两人。气息微乱,肩头血迹渐染。
或许是二人初次“合作”,配合生疏,时常露出细小破绽。但孙思经验丰富,总能及时弥补。
“李师兄!我们左右包抄!你在右侧围堵他!”孙思压低身体,急促叮嘱,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拦截谢云流左侧。
谢云流冷哼一声,眼见左右皆被封堵,身形陡然拔起,在空中灵巧翻腾,单腿如电,猛地踢向李忘生后肩。李忘生猝不及防,踉跄前扑,正好撞上疾冲而来的孙思,将其一往无前的攻势打断。孙思发出一声极轻的“嘁”声,似嫌累赘,却顺势将李忘生推到稍远位置。
就在孙思这分神推人的刹那,谢云流眸中精光一闪!
“生太极!”
一股无形的气场的骤然以他为中心落下,周遭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谢云流自身速度骤增,而孙思的动作却明显凝滞了一瞬!
“剑冲阴阳!”
谢云流声起剑落,密不透风的剑光将孙思重重包裹,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在他脸上、肩上、腿上划开数道血口,鲜血飞溅!
谢云流毫不停歇,空中折返,袖中三道寒光激射而出,正是他的飞剑绝技!
孙思挥刀自护,眼见剑将击飞。
“孙大哥!我助你!”李忘生见状,沉声低喝,竟竖剑朝天,将周身微薄内力尽数灌注剑身,一股奇异的吸力自剑尖散出——谢云流那三柄疾射的飞剑竟剧烈抖动,被这股力量牵引着,险险偏离了目标,叮当几声跌落在孙思身后的桌脚。
孙思见身前威胁瞬间被李忘生“化解”,不由大喜:“李师兄!做得好!”他以为李忘生已彻底被自己利用,大笑一声,举刀再次突进!
然而,他笑声未落,忽闻侧后方一阵锐利破空声袭来!剑势来势汹汹,孙思因前冲之势已老,一时躲闪不及——
“噗嗤!”
飞剑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左肩,剑尖透体而出,灰白的外衣瞬间被染红大片。他踉跄着退到李忘生身前数寸,这才避开了另外两柄飞剑。
“李师兄,掩护我!”他强忍剧痛,紧盯前方气息已有些不稳的谢云流,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李忘生急促低语,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回应他的是——
一柄长剑,凝聚了少年全力与决心,快、准、狠!冰冷的剑光,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孙思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狂喜与杀意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不甘。他艰难地、一点点扭过头,瞪向身后出手之人——
李忘生目光如炬,坚定地将长剑彻底贯穿。
孙思刀落人倒。
危机解除,谢云流长剑“铛”地脱手坠地,他单膝跪倒,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
“师兄!”李忘生立刻扑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撕下衣摆,为他缠绕按压住肩头不断渗血的伤口,眼神里满是后怕与担忧,“你伤得如何?”
谢云流声音虚弱:“无妨……多亏师弟你……数次‘相助’,助我避开他的致命刀招。”他顿了顿,看着李忘生,眼中闪过赞许,“你方才最后那几招,引我飞剑,阻他攻势,时机把握得极好,不负你入门以来日日勤勉。”
李忘生听到夸奖,摸了摸后脑,露出一抹混合着疲惫与憨厚的笑容:“有赖于师兄连日来的悉心教导!”
谢云流目光落在一旁那瓶滚落的“凝华丹”上,顿了顿,犹疑着开口:“那凝华丹……”
李忘生抬起头,望向谢云流的眼神里,此刻已只剩下澄澈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微笑道:“我信师兄不会害我!”
谢云流闻言,先是愣住,蓦地敛眉低笑起来,“呵……”笑声渐朗,他眸光熠熠生辉,认真地看着李忘生:“我谢云流瞧上眼的师弟,心性、悟性,果然皆不负我所望!”
他缓了口气,问道:“师弟,你是何时发现这孙思有异的?”孙思乃东瀛间谍之事,他暗中调查已久,却未曾告知李忘生,怕他年岁小,露了痕迹反遭危险。
李忘生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挠了挠头:“事发前些日子,我于藏经阁堆放域外志异的冷僻角落,曾见过关于东瀛忍者伪装潜行的零星记载。当时并未在意,直至孙思多次‘偶遇’,并屡次隐晦提及师兄‘异常’时,记忆才被触动。”
“我心中存疑,未敢声张,只是暗中多加观察,今夜前来,本是心存试探,没想到他武力如此高强,迫不及待出手,连累师兄受伤……”他的语气逐渐低沉,充满了愧疚,“师兄,对不起!若我早些想通,早些与你商量,我们便能有所准备,你也不会受此重伤了!”
谢云流见他竟能凭借书中零散记载和自身观察,便窥破蛛丝马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后怕。他谢云流的师弟,果然聪慧敏睿,更有一颗赤诚之心!
他看向李忘生,眼中带着戏谑,却又暖意融融:“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那这些时日的起居照料,便交由你了!”
李忘生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全然放松的、属于十二岁少年的明亮笑容:“嗯!”
纯阳宫的夜,重归静谧,唯有温暖的灯火在雪窗后摇曳,映照着劫后余生的师兄弟,以及一份历经考验、愈发坚实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