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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联合番外 梦中的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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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羊终究是免于一难,李倓没真的下手把他们做成羊肉汤,也没给他们撒上孜然调味。几只羊已经熟悉了太白山上的温度,开始自由地在田间、山里撒欢。
太白山本来是有野兽的,自从姬别情加入门派后,那些野猪就被驯服得很好,基本上不会主动攻击人,有时甚至还会保护这座山,逐渐也变成了山的守护者。
凌雪阁蒸蒸日上地运作起来,略微贫穷的凌雪阁,虽然坐拥富豪榜前三,但重整门派花钱如流水。这年岁过了一年又一年,凌雪阁依旧没彻底摆脱财政赤字。于是传闻中的凌雪阁阁主,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据说他为了省钱都开始克扣门徒的伙食费——
克扣伙食费应当是没有的,日益夸张地只有李俶的田地数量。
他本来的田地只有主峰西北角的那一块,可是自从李倓从伊利川带回来的那些羊时常霍霍田地后——虽然这个毛病后来改好了,羊长大些后便分得清哪些是人种的菜,不能随便乱吃,他面上不显,却在悄悄扩大他的种地范围。如今珠峰北边,除了墓林那块,基本上都已发展为他的种田区域。只要是能种的东西,就没有无法在凌雪阁找不到的。他甚至连那极热之地的果树都搬来了,也不知道是如何在太白山存活的。
当然外界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传闻中的凌雪阁阁主虽武功高强,样貌也十分出类拔萃,持有天下第一的钧天剑,但至今未娶,就是因为没有姑娘忍受的了他的抠门。
听闻此言的李倓正窝在洞府中吃荔枝,这些传闻听得他捧腹大笑,一时幸灾乐祸,恨不得那些传闻说得再夸张些才好。那都是李俶活该!
李倓咬下最后一颗冰镇荔枝,白嫩的果肉瞬间在嘴中爆汁,他开心地眯起眼,准备明天再去田里摘几颗来,反正种来就是给他吃的。他随意地起身,溜溜达达地走至洞府门口,计算着时间李俶也该处理公务回来了。他“噗”的一下将果核吐到地上,果然看到李俶从远方飞了过来。
李倓抱着臂刚要对着李俶调侃几句,却突然被来人抱了满怀。嘴中的“怎么了才半天没见,阁主有必要如此想念吗”还没脱口而出,李俶就抱着他往洞内跑。
“倓儿,快藏好,变天了——”
“什么?”
“我要封山。”
太白山上一次封山恐还是皇朝覆灭之时,如今王族都已灭亡千年,时局安稳。各门派间相互制衡,似乎也没什么战争的苗头显现。李倓左右也没有分析出有没有理由需要封山。
往年太白山虽有过因大雪被迫封山的记录,但那是天灾,并非人为。
李倓试图把李俶推开,却没推动,只好问道:“怎么回事?”
李俶暂且没理会他的挣扎,他将李倓锁至洞府内,甚至用剑主赦令命令他不可离开此地。又在此下了几个封印,做完转身便要离开,看都没看李倓一眼。
千百年来,除了当年那一遭,李倓哪里被如此对待过,登时火气便冒了上来。也不顾自身会遭到反噬,单手掐诀要去破那赦令。一人一剑自为一体,就在李倓起身动用钧天之力时,李俶便发现了。若是剑要违背剑主的命令,抑或是弑主,都必将遭到反噬。他不愿李倓受此苦楚,硬生生将那道诀逆转,受了下来。登时半跪在地,呕出一口鲜血。血腥气在洞府中蔓延开,倒是叫两人冷静了些许。
“你这又是何苦?”李倓将他扶起,怒斥道,“李俶,你又忘了当时在这儿我们如何誓约的?你又是如何说的?”
“就算死……也绝不独自一人苟活。”李俶盘腿而坐,平息了些气息,一双眼急得通红,却仍在压抑心中的不安,“抱歉倓儿,是我着急了。”
钧天剑未经允许自行运功,虽剑无损伤,但李俶的胸口却因这场变动隐隐发痛。李倓自是知道这些,脸上虽仍有不悦,还是扶着李俶朝他胸口渡过去些灵气。好一会儿,李俶才缓过来些,凌雪阁阁主在神魂归位后,在太白山好生润养了好些年头,真是许久没“吃苦”了。待眼前不再一阵阵发黑眩晕,李俶才抬手拍了拍李倓的手,撑着身体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山下来了些怪物。”
“不过是些怪物,怎么,阁主就害怕了?”
“非也。”李俶喝了口李倓递来的热茶,眼底的血丝似乎散下去些,人也冷静不少,“那些怪物我确实未曾见过。是十三在山下清扫时撞见的。各个走路姿势和神态都非常怪异,可那模样分明是人。眼神异常空洞,且个个蓬头垢面。步履虽然蹒跚但竟无法击退……”
“这么奇怪?有多少?”
李俶摇头:“乌泱泱,数不胜数。似是成群结队而来。
“十三说,此物名为……丧尸。”
李阁主警备过度险些将自己也搭进去,养伤耗费了不少灵力,只好借了李倓一把力,才堪堪在太白山外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那些丧尸隔绝在外。
李倓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太极镜,他用镜子窥探了山外那些奇怪的人群,确实同李俶所说那般诡异。
“样貌,看似是人……但行为方式确实不像。”李倓试着放出一抹剑气,击倒那个试图突破太白山结界的丧尸。丧尸被弹飞数尺之远,结果只是抖动了下身体,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竟是毫发无伤。
李倓皱着眉收回剑气,转头看向正在眺望远方的李俶,这个丧尸群的移动方向,明显是去往长安的。
“如何是好?”
李俶裹紧方才李倓替他披上的狐裘,白色的绒毛衬得他的脸色又白了三分:“如今没有帝王,没有天子,没有皇族。我们没有背负那些责任……长安城便……听天由命吧。”
这位昔日的帝王火速收拾好心情,拉着弟弟走回洞府:“从前倓儿总说我种那些东西太奢侈了些,如今不正好?就算外面再乱,我们在这儿太白山住上千年也不成问题。”
李倓“嗤”了一声,想到凌雪阁那几乎满山头的菜,又不免心定,嘴上却是不饶人:“倒是便宜你了。”
“更便宜你的肚子。今日我们涮锅吃吧。”李俶见洞内一地的荔枝壳,顿时什么沉闷的心情都没了,“谁说瞧不上我种的那些水果的?”
“本就种给我吃的,你还好意思说?”
李俶眉眼弯弯,没再调侃他:“我们把小羊也捞上来?”
“不必,”李倓大手一挥,那些果壳瞬间消失不见,被他扔田里做肥料去了,“你都封山了没人进的来,除了我们谁威胁得了它们?”
“那便喊十三他们一起来吃吧,估计也吓得不轻。”
“可以。”
十三举着扫把正带领着其余弟子们在外阻止丧尸进入,忽地降下一束金光将整个太白山笼罩在内。那阵光也不知什么来头,照在人身上竟觉得温暖十分,又带着几丝的善意和提点。有的弟子当场领悟,上升了一个阶级。
十三一看便知是阁主大师兄封山去了,他招呼其余弟子再检查一下各个山脚是否有漏洞,扔下扫把便往那最高的山头奔去。
如今十三也有了长进,他可以自己上山了。
门前,李倓正招呼着叶未晓去摘菜。他将需要的菜品和种类一一列举告知。叶未晓见十三来了,干脆要拉着他一起去摘菜。
十三问:“阁主大师兄呢?”
李倓轻咳一声,正色道:“我让他睡会儿。”
十三“啊”了一声,虽然凌雪阁目前门派弟子数量还比不上其他大门派,但也不算少。况且这太白山地广人稀,有时他站在主阁顶上看风景,都一眼望不到头,只能望见茫茫的云雾和皑皑白雪。阁主大师兄这一下封山,想必要耗费不少灵力。十三不免担忧道:“阁主大师兄没事吧?”
这点事其实对李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李倓不能说那是因为李俶给自己折腾反噬了所以有些受内伤——虽然罪魁祸首是他,因此被他压着休息会儿,只得回道:“没事,好着呢。就是睡午觉。”
十三不知道李俶还有睡午觉的习惯,但钧天君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点头。
“好了哪儿那么多废话,走了!这菜田太大了一时半会找不齐呢,我们还得喊师父晚上来吃饭。”叶未晓突然有些聒噪,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阁主就是厉害啊!还好在太白山种了这么多菜,如今就算是封山了也够我们吃好久了。哎呀没有肉,再不济可以把外面那些野猪杀了吃了……”
叶未晓和十三被嫌烦的李倓扔了下去。
李俶睡觉时同他平时作风一致,向来是一板一眼,睡得笔直。
李倓本是坐在床边剥核桃,静谧的洞府中只有核桃破壳和李俶的呼吸声。李倓听着听着也困了,索性将核桃肉一股脑全部扔进碗中,洗了手掀开被子一同窝了进去。
奇怪的是只要怀里出现了李倓,李俶那笔直的睡姿就自然破功,偏要把弟弟抱在怀里才罢休。
一个下意识把自己塞进另一人怀中,一个下意识抱紧。二人抵足而眠,被窝暖和又令人安心。
李俶已然侧躺,并自然地伸出一只手臂,李倓也自然地躺了上去。他又拿起李俶侧在身旁的另一只手,架在自己身上,用头拱了拱李俶的下巴。
李俶收紧了手臂,人便自然而然地圈进他怀里。
“李俶。”李倓轻声喊道。
他的好兄长似是真的累极了,在繁冗的事务中好不容易寻得一点休憩的机会,在危险的环境中觅得一点心安的归处,睡得极沉,没有给出一点反应。
李倓又用头顶了定他的下巴,和当年他喜欢用剑柄敲李俶下巴时一致。
“哥……”
李俶这才有了点反应,搭在李倓身上的手臂收紧,拢成一个圆。李倓这才满意了,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
等李倓再醒来时,洞府门口的锅已经支了起来,锅里的水似乎刚刚沸腾,咕噜咕噜地往外冒泡。水似乎加得有些多了,锅里的红油和香料随着扑腾的水泡洒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地面上。
李俶端着择好的菜走了过来,将一筐筐的洗净切好的菜放至一旁新搭的木架子上。
林白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新切好的猪肉一股脑儿全丢了下去——
随后被李俶截停,捞了一半丢至一旁的菌菇锅。
“不是所有人都吃辣,你别乱放。”
李倓拢了拢外衣,也变出一个板凳坐在李俶旁边,问道:“怎么在外面吃?”
“是我说的。”李俶将不易煮熟的食材先行下锅,“上次在洞里吃你不是嫌味大吗,弄得衣服和家具上都是锅味。况且弟子们还在山下守门,我们在这边快活也不太好,在这儿我还能感知山外的动向。”
一人端着一个新买的大碗,好像没人关心山外那些丧尸,都只关心自己的菜什么时候熟。
李俶夹了一筷子肉,扔到李倓碗里,又给他添了些调料:“尝尝,上次按裴大夫给的方子配的酱料,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李倓将溅到雪上的红油用脚抹匀,盯着那口红锅看:“我也想吃辣的。”
过了好些天,守门弟子前来禀报,说山外那些丧尸不见了。
“不见了?”李俶合上手中的书,皱着眉听弟子们汇报近期情况。
“他们都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似乎人潮已经过去,这些天已经没人经过太白山了。阁主,可要解封?”
那结界每天都要用灵力维持,也耗费精神,如今自封山已过去一周,生活虽然依然过得悠闲自在,弟子们却又不免担心起此时的安稳究竟可以维持多久。
“我无碍。不过尔尔。”李俶的灵力深不可测,也不合适告诉弟子们实情,毕竟“家财不可外露”,“你让姬别情挑几个吴钩台弟子去长安城看看情况。若是遇到危险就撤退,不可意气用事,切记平安归家。”
“是。”
弟子走后,李俶又拾起桌上的书翻阅起来。李倓从议事的屏风后走出,一把抽走他手中的书。
“你在看什么东西?都看了一整天了。”
李俶笑了笑没答话,转而起身向内阁走去,李倓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不回答我?”
李俶答非所问,顺便灭了廊中几盏烛灯:“倓儿先前交好的那位杨逸飞,是长歌门的门主,你可知?他似乎很信任你,也帮你做了很多事。”
李倓捏着书,有些疑惑:“我知道啊,你不也知道,他都来太白山蹭了多少顿饭了。怎么突然说如此见外之话?莫不是我的交友你也想管?”
李俶摇头。李倓跟在他的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廊中的灯一盏盏灭了,只余下前方还未走到的一小段路上的烛灯,还在微弱地发着光亮。尽头便是内阁,一般李俶处理公务累了,便会去那儿小憩一番。向来节俭的李阁主,把路上几盏灯灭了节约资源,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况且现在又是非常时期。
“杨门主向来忠贞。只是他兄长杨青月身体有恙,好友高绛婷又遭人暗害,杨门主如今难得又寻得你这个知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要是吃醋了就直白点说,别说那些弯弯绕的。”
李俶走至尽头,灭了最后一盏烛灯,最后打开了内阁的门。屋内也未点灯,只有影影绰绰的,几件家具的轮廓。
“传闻,杨门主自伊利川学习归来,寻得一个知己,那个知己可以上天入地且武力高强。眨眼间便可往来西域与中原,甚至还跑到南诏砸了人家的顶。众人都说长歌门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只是最近那人却突然消失了。杨门主急得快疯了。”
李倓:?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砸了那南诏皇宫的人是你。两者这一对比……”
李倓急了,拉住李俶的衣角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俶转过头,环境黑暗,李倓从他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捕捉到什么信息,于是他下意识拿起方才从李俶那儿抢过来的书,只见那封面清晰地写着:
《被哥哥金屋藏娇后整个长歌门都炸了》
李倓:“……”
紧张的气氛顺便化为虚无,李倓把那话本扔到地上又踩了一脚:“堂堂凌雪阁阁主天天就看这些破玩意?也不怕伤了脑子。”
李俶轻笑一声,一手攥住李倓的手腕:“林白轩送来的,左右眼下也无事,看看也挺好玩的。”他一把把人拉进屋内,又嘭的一下锁上门:“既然倓儿也觉得此书无聊,不如我们来实践一下什么叫真的‘金屋藏娇’?”
又过了几日,前去长安城探查情况的小分队依旧没有回来。姬别情一脸沉重地前来汇报情况。
“一个都没回来?”听闻此言,李俶一时气岔,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莫非事情真的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些?既是如此,凌雪阁也不可坐以待毙。
“外面的情况如何?”
姬别情摇头:“风平浪静,与从前别无二致,若不是人没回来,当真让人觉得无事发生过。”
姬别情刚说完这话,林白轩突然跑着进来,说丧尸群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是反方向的,他们从长安城里出来了!队伍甚至更加庞大,乌泱泱的,仿佛蝗虫过境般。
李俶从太极镜中看了片刻外头的场景,转身换上他的劲装,显然想亲自前往探查,被李倓拉住。
“我与你同去,我是你的剑。”
李俶思忖良久,却没拒绝,他握住弟弟的手,又郑重地将人从上到下看了好几眼,才道:“好。”
上一次他们一起用走的下山,还是二人刚互相契约之时,李俶在下山的路上拔了好多“杂草”,那是他们的第一桶金。如今时过境迁,凌雪阁的样貌也变了许多,现在路边被李俶种了许多豌豆,看上去也到了可以食用的时候。
“等回来了炒给你吃,倓儿莫要担忧。”
“谁担心那个了,这天下难道还有你我二人击不败之事物?我只是觉得你在这路上种草实在是有碍观瞻,还好弟子们都知道你的脾性……”
但是手却被握得更紧了。李俶没有揭穿他的小动作,他垂眸轻笑,回握回去。二人依旧牵着手下山,仿佛只是同寻常下山采买一般,想着回去要吃什么菜。
方走至山脚下那个写着“太白山”的石碑处,李俶本想后头再看一眼群山,忽地就见不知哪天突然消失的十三,带着失踪的小分队回来了。甚至每个人都容光焕发,透着一股发财了的精气神。
李俶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
十三端着笑一脸开心地蹦到他面前:“阁主大师兄!我们发大财啦!”
原来那日十三本来要陪叶未晓去摘菜,但他越想越不对劲,干脆借着巡逻的由头走出太白山结界跑去了长安城。十三如今的轻功也是出神入化,自是比凡人要好上太多。一抵达长安城,才知道那些不是丧尸,只是一群过于兴奋,试图抢购外观的凡人。不过是路途遥远,才显得疲惫不堪又蓬头垢面。
“原来是那长安城的万宝楼新上了好些个新奇的玩意,凡人都要去抢购!我们这不是地理条件优渥,便抢占先机先买了许多。后来来的人太多了我看苗头不对准备抛售,还在想人手不够的问题,还好吴钩台的弟兄们来帮忙了!阁主大师兄你真是深谋远虑呀!”
“所以说你靠差价大赚了一笔?”
“是的呀!还好买得早,现在因为买的人太多备货量太大,这些个也想来做生意的凡人都赔得裤衩都不剩了,如今都灰头土脸地回家去了。您看到没外面那群,一个个的,跟行尸走肉似的。对不起哈,是我的问题,我还以为是丧尸呢。”
还牵着手准备去进行一场鏖战的李俶和李倓:“……”
“罢了罢了。”李俶挥挥手,“告诉弟子们,雪停了,下山去吧,人间正是好时节……”
“……但别乱囤东西。”李倓道。
*
清晨的阳光从未拉紧的窗帘缝中溜了进来,仅仅是一个缝隙便足够洒满整个床铺。李俶迷迷糊糊地醒了,但眼睛还没睁开。意识似有似无地在空间中徘徊游荡,总觉得自己醒了起床了甚至在做早饭,可一回头仍睡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从缝中透出的那一束阳光好巧不巧地照射在他厚重的眼皮上,好似在迷茫的黑夜突然闪起的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好心人递来的手电筒,也不是打火机点燃香烟发出的火光。
而是子弹破膛而出摩擦产生的火光,是爆炸后漫天炸起的火光。
“李倓……快跑!”
李俶蓦地惊醒了,方才脑海中飘过去的几幅不真实的画面给他瞬间吓出一身冷汗。他猛地再一翻身,摸到枕边人温热的体温,听到他轻缓的呼吸声,心才慢慢放了下去。
还好只是一场梦。
应激带来的后果有点严重,致使他害怕每一个夜晚。怕自己睡着之后,床边另一个人就这么永远地睡了过去,悄无声息地。
李俶惊魂未定地重新躺平,见李倓没被他这个翻身的大动作惊醒,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从背后将人揽进怀里。
李倓终于被他迷迷糊糊地摆弄醒了,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动作却轻得像是挠痒痒:“你就不该在阳台种豌豆,我都和你说那个东西别种家里,还弄什么水培,害我做了一晚上的梦。”
李俶笑了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什么梦?”
李倓自觉地闭上眼让他亲:“梦了一晚上你那些豌豆变异了,长得有人那么高……整晚都在突突突地打僵尸。闹得我头现在还在疼。”
长明走后,或许是着了凉,又或许是伤心过度,李倓得了流感。高烧两天才退下,给李俶吓得不行。李倓这破身体本就伤了底子,平常李俶一直小心谨慎照顾着,结果还是被病毒钻了空子。
眼下流感好不容易好了,头疼低烧却断断续续的,眼见着又过了一年。
李俶从善如流道:“是我不对。”这下也不抱人了,他起身,熟练地从医药箱拿了水银温度计出来。
李倓看到这个东西就怕,把头埋进被子里,很明显的拒绝的态度。“我不测,没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俶难得爆粗口,他用酒精消毒了一下温度计,二话不说把李倓从被子里拽出来,捏住他的下巴把温度计往他嘴里塞,“含住别咬。你要是知道,那天也不会独自在家烧晕了。”
李倓那仅有的一点精神被他折腾完了,好不容易量完温度就窝在床上继续躺尸。李俶看了眼温度计,36.5℃,确实没烧。替他拢好被子,又摸了摸李倓略带了些凉意的额头,去厨房煮早饭了。
岁岁还是只小小狗,比当年长明刚到家时还小了不少。见卧室门开了,他摇着尾巴从客厅啪嗒啪嗒地跑进卧室,跳了几次都被跳上床。这狗却傻得很,也不叫唤让人类帮它。李倓听到床边的动静,掀起沉重的眼皮,一个翻身将岁岁捞到床上。
小金毛也不闹,自己跑到床角卧好,替主人压紧被子。
不一会,已经在自己的“豪华别墅”中吃饱喝足的小黄鸡也来了,稳稳地降落在金毛头顶,开始啾啾啾地唱歌。
李俶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兜兜转转家里还是一猫一狗一鸟,鸟除了总是随地拉屎是最好养活的,其他两只还得进行科学喂养。
小桌板被架在了床上,李倓喝了粥后有了些精神,开始嚷嚷着中午要吃这个要吃那个。点完菜后便把窝挪到了沙发上。李倓抱着毯子开始看电视。
难得的假期,李俶刚坐下,李倓就带着狗自觉地黏了上去。体虚的人体温总是有些偏低,李俶提着那珊瑚绒的毯子往弟弟身上披得更紧了些。
“就看一会电视,坐久了容易着凉。”
李倓拿着遥控器换台,假装没听到他的唠叨:“不过说来也奇怪,我竟然还梦到你修仙了,穿得道骨仙风的站在山顶上。似乎还是什么阁主?”李倓不爱看电视剧,平常爱看纪录片,觉得不应该是电视剧的影响才做的梦。
听闻此言,李俶惊讶道:“我也做了这个梦。”
李倓的梦中并不是上帝视角,他只看得到摸爬滚打独自长大的李俶,却没看到自己。
“你梦到我了吗?我是什么?”
“确实梦到了,你是我的本命剑。我还会御剑飞行……不过好像把你留在哪儿了,没让你跟着我走。”
李倓:?
李倓顿时怒了,手“啪”地一下打在沙发上,把正在自己玩的岁岁吓了一跳,飞一般地跑下沙发。
“凭什么你是人我就要被你踩!”李倓偏头躲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好威风啊。”
李俶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那是梦。梦都是反的。”
“反的?”李倓显然还在气头上,“我看真实得很。李俶,你是不是潜意识里就想这么控制我?”
李俶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人。明明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公司总裁,在商场上运筹帷幄,这会儿裹着被子发脾气的样子,却还是像当年那个需要他背在背上的病弱少年。
“倓儿。”李俶叹了口气,连人带毯子一起抱进怀里,“若梦里我是那个持剑人,你是剑。你知道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意味着什么吗?”
李倓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闷闷道:“工具。凶器。”
“不。”李俶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枯叶,“剑是剑客的胆,是他的脊梁,是他在那腥风血雨里唯一能交付后背的半身。”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李倓的后颈,安抚着那只炸毛的猫:“如果梦里的我把你留下,那一定是因为前面的路太脏、血太厚,我不舍得让我的剑沾染半分尘埃。我想把你留在最干净的地方,自己去蹚那条死路。”
李倓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软了下来。
“油嘴滑舌。”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却没了刚才的尖锐,“警察不许搞封建迷信。”
李俶轻笑出声:“这是分析。好了,菜也到了,我去做饭。岁岁都饿得啃拖鞋了。”
吃完饭,李俶在阳台上修剪他那几盆宝贝植物。
那是他的“开心农场”。虽然没有梦里那种能种满整个山头的规模,但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公寓里,这一方阳台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豌豆苗爬满了架子,嫩绿的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下舒展着;角落里甚至还种了几株草莓,正挂着青涩的小果。
岁岁蹲在他脚边,好奇地用鼻子去拱那个喷壶。李俶也不赶它,只是在它试图去咬草莓叶子时,轻轻拍一下它的屁股。
李倓端着茶杯靠在落地窗边,看着这一人一狗。安安停在他的肩头,用喙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晚上吃什么?”
人的一生,也不过吃了睡睡了吃,小李总如今养尊处优,每天问的最多的就是下一顿吃什么。
“嗯?”李俶正专注地给一株兰花分株,头也没回,“家里没什么存货了,我刚才买的菜不多,待会儿还是得去趟超市。”
“我也去。”李倓说。
李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居家服上:“外面风大,你……”
“我穿羽绒服,戴围巾,裹成球。”李倓打断他,“别想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梦里的那个阁主就是这么干的,结果呢?弟弟差点把房顶掀了。”
李俶失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走吧。把岁岁也带上,让它去消耗一下精力,省得回来拆家。”
周末的超市总是人声鼎沸。
这种充满了世俗烟火气的地方,与李倓梦中那个孤寂寒冷的太白山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修仙者的清高,只有为了特价鸡蛋排队的大爷大妈,有在零食区撒泼打滚的小孩,还有推着购物车精打细算的小情侣。
李俶推着车,李倓走在他身侧。岁岁被装在专用的宠物背包里,由李俶背在胸前,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引得路过的小姑娘频频回头。
“晚上吃火锅……梦里就在吃火锅。”李俶在一排排冷柜前驻足,“省事,也暖和。”
“我要吃辣的。”李倓立刻声明。
“你不行。”李俶眼皮都没抬,顺手拿了一盒高品质的雪花肥牛放进车里,“你嗓子还没好全,昨晚还咳嗽了。只能吃菌汤锅。”
“李俶!”李倓有些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袖子,“这就是你的‘脊梁’?连口辣都不给吃?”
李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超市明亮的灯光映在他的眼底,那双总是显得深邃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奈的纵容。
“正因为剑太宝贝了。”李俶压低了声音,凑近李倓耳边,“所以得精心保养。生锈了、卷刃了,心疼的是我。”
李倓的耳根倏地红了。他瞪了李俶一眼,但也只是虚张声势,最后愤愤地往购物车里扔了两包薯片作为报复。
结账的时候,李倓看着李俶熟练地掏出手机付款,又把重物都揽到自己那边。岁岁在胸包里不甘寂寞地“汪”了一声,李俶便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狗头。
入夜,窗外飘起了细雪。
李倓站在阳台上,裹紧了李俶给他披上的羊绒毯子。
岁岁趴在落地窗前,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得直挠玻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安安则早已缩回了温暖的鸟窝,把头埋进翅膀里睡大觉。
李俶收拾完火锅的餐具,走到阳台,从身后环抱住李倓。
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洗洁精味,还有属于他的那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下雪了。”李俶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李倓的肩窝处。
“李俶。”
“在。”
“我想长明了。”
李俶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风雪,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在雪地里撒欢奔跑的黑白身影。
“它在呢。”李俶轻声说,“它不是一直都在吗?它和岁岁,和安安。”
岁岁终于挠累了玻璃,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的脚背上,把头靠在李俶的腿上,沉沉睡去。
李俶伸出手,很自然地穿过李倏颈后的发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耳后那块细腻的皮肤。他俯身过去,动作很慢,用额头轻轻抵着李俶的额头,呼吸交融,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李倏闭上了眼,准备迎接意料之中的亲吻,他能感觉到李俶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面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累了?”李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点笑意,“是在等哥哥亲你吗?”
李倓并没有睁开眼,只是那原本有些紧绷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不堪重负的翅膀。他没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气恼的哼声,手却诚实地抓住了李俶落在自己颈侧的手腕。
没有推开,是向下的力道。
李俶低笑一声,那笑声顺着相贴的额头震颤进李倓的脑海里。下一秒,那个带着体温与安抚意味的吻便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并非什么疾风骤雨般的掠夺,这个吻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擦拭一柄刚刚归鞘的利剑。
李俶的唇温热干燥,带着一点淡淡的茶香,他极其耐心地描摹着李倓的唇形,舌尖撬开齿列时,李倓尝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富有心机的成熟男人在接吻前特意去吃了颗糖。
岁岁在脚边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窗外的风将枯枝刮得沙沙作响,屋内却暖意融融。
李倓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高烧后的身体依旧有些绵软,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却被眼前这个人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了。
一吻终了,李俶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抵着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李倓有些泛红的眼尾:“还难受吗?”
李倓喘了口气,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骄矜与冷清的眼眸此刻泛着一层水光,显得格外柔软。他摇了摇头:“不难受了……就是有点困。”
“困了就睡。”李俶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动作熟练地替他掖好毛毯,将人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我在这儿陪着你。”
李俶却睡不着。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沉静而深邃。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束昏黄的光,正好落在李倓的鼻尖上。
其实李倓不知道的是,那个梦,李俶做得比他更久,更沉,也更真实。
他记得梦里太白山的雪,终年不化。那他为什么要种地?为什么喜欢囤积物资?为什么要给太白山设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结界?
因为害怕。
怕这世道再次崩塌,怕那好不容易寻回的半身再次流离失所。
梦里的那个李俶失去了王朝,失去了亲族,最后只剩下这把剑,和这把剑里唯一的灵魂。所以他要将这太白山打造成一个铁桶,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外桃源。哪怕外面是洪水滔天,哪怕全世界都变成了行尸走肉,只要太白山的结界还在,只要李倓还坐在他对面,那就是岁月静好。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这种相依为命。
“李俶。”
怀里的人忽然呓语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又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
李俶立刻收紧了手臂,掌心贴上李倓的后背,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度:“我在。倓儿,我在。”
李倓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李俶看着他的睡颜,思绪又飘回了那个关于“丧尸”的乌龙梦境。
姬别情和十三他们或许觉得好笑,一群为了买外观而疯狂的凡人,竟然被当成了丧尸大军。可梦里下山时,李俶感觉到自己握着钧天剑的手,确确实实是出了汗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只有一个——绝不能让任何东西踏入太白山半步。
这种本能的保护欲,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无论是作为帝王、阁主,抑或是如今这个普普通通的兄长。
所谓的“金屋藏娇”,从来都不是一句玩笑话。如果可以,他真的想造一座金屋,将李倓藏进去。隔绝所有的风雨,所有的伤害。
但他知道李倓不会愿意。
李倓是天下的利器,他的锋芒注定是要展露在世人面前的。他骄傲,聪慧,甚至有些不可一世。
所以李俶能做的,只是在他生病时给他煮一碗粥,在他噩梦时给他一个怀抱。
李俶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再次吻了吻李倓的发顶。
“睡吧。”
李倓醒来的时候,鼻端先嗅到的是一股米香。
那是生滚粥特有的香气,混杂着一点细碎的葱花味,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神智才慢慢回笼。身体虽然还有些虚浮无力,但酸痛感已经消退了大半。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褥已经凉了。
李倓撑着身体坐起来,岁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趴在卧室门口,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但大约是受了某种“严令禁止”,它并没有扑上来,只是在门口急切地踱步。
李倓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暖的热度顺着脚心传上来。他随手捞过床尾的薄毯披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客厅里很亮,冬日的阳光经过阳台落地窗的过滤,在这个早晨显得格外慷慨。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李俶正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来的小臂线条紧实流畅。砧板上发出极其规律的“笃笃”声。
李倓走过去,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李俶手里拿着一把最普通的菜刀,正在切一小块生姜。他的动作很娴熟,刀刃起落间,淡黄色的姜片变成细丝,又变成极微小的姜末。旁边是一个白瓷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盖子随着蒸汽的顶撞轻轻颤动。
“醒了?”李俶没有回头,手里的刀也没停,“去洗漱。牙膏挤好了。”
李倓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姜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不吃姜。”
李俶将切好的姜末扫入一个小碗,又拿起一团剁好的肉糜,头也不回地道:“去寒气的。剁碎了你就尝不出来了。”
“我尝得出来。”李倓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带着点不讲道理的执拗,“哪怕是一丁点,我也能尝出来。”
李俶终于停下动作,转身看了他一眼。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显得他眉眼的轮廓深邃而柔和。他手里还沾着点肉屑,透着一股极其居家的人夫感。
“那怎么办呢?”李俶笑眯眯地问,“倒了重做?”
李倓抿了抿唇,视线越过李俶的肩膀,看向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锅里翻滚的是白粥,旁边备着切好的皮蛋和腌过的瘦肉。
“算了。”李倓最后说,“别放太多。”
李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过身继续摆弄那些肉丸:“快去洗漱。还有,把袜子穿上。”
李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脚踝,上面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圈牙印——反正不是岁岁咬的,他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回了房。
等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地重新坐到餐桌前时,李俶已经盛好了两碗粥。
白底青花的瓷碗,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浮在表面,丸子若隐若现,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一点点香油,热气腾腾地熏着人的脸。
李倓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试图找出那些“万恶”的姜末。
“别找了。”李俶在他对面坐下,剥了一个咸鸭蛋,“都融在肉味里了。”
李倓不信邪地戳破一个肉丸,仔细看了看,确实分辨不出姜的存在。他有些悻悻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入口软糯咸香,姜的辛辣被肉的鲜味和米香中和得极好,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喉管滑下去,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了一会儿。岁岁趴在餐桌下嚼着李俶特意给它煮的鸡胸肉。
“你昨天做的那个梦,”李倓随口问道,也没抬头,“后来怎么样了?”
李俶动作微顿,筷子上的咸鸭蛋黄差点掉下来。他抬眸看了李倓一眼:“哪个后来?”
“就是我们被‘丧尸’围在太白山上的时候。”李倓说,“后来打起来了吗?”
李俶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没有。”他说,“后来十三回来了。”
“十三?”
“他去长安城进货了。”李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性地遮住了嘴角的弧度,“他说那些不是丧尸,是去万宝楼抢购限量外观的平民。因为路途太远,跑得蓬头垢面,看起来像丧尸。”
李倓握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安静了三秒。
“……抢外观?”李倓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李俶放下茶杯,语气很平静,“所以我们并没有和丧尸决一死战。我们只是……虚惊一场。”
李倓夹起一筷子蛋黄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哥,我还想看那个《被哥哥金屋藏娇后整个长歌门都炸了》的后续。”
李俶无语道:“吃饭。”
屋内的暖气很足,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冬日清晨原本冷硬的光线,也将李倓的眉眼,晕染得格外绮丽。他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弄着碗里的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乖巧。
李俶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并未移开分毫。
梦里的他们,是帝王将相,是剑主与利刃,是在史书中被浓墨重彩,或是被寥寥几笔带过的名字。他们背负着家国天下的沉疴,行走在刀光剑影的窄桥之上,每一步都踏着枯骨与鲜血。那时候的“安稳”,是枕戈待旦中偷来的片刻喘息,是需要用无数人的性命去填补的奢望。
而如今,这奢望就盛在眼前这只普通的白瓷碗里。
所有的波澜壮阔,最终都归于了这点细枝末节的琐碎。
李俶看着李倓终于将那勺粥送入口中,眉眼舒展。他想,若是真有史官在侧,这一笔大概是不屑于载入册的,但这却是他这辈子,最想紧紧握住的——
千秋万岁,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