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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路援手 仗义救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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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尚未被阳光完全驱散,京城却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活力,将昨日的细雨和萧晚弦心头的些许迷茫一同蒸腾殆尽。他离开那间位于城南陋巷、充斥着汗味、脚臭与此起彼伏鼾声的大通铺客栈时,同屋的几个行商和苦力还在酣睡。轻手合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内里的浑浊空气隔绝,他站在窄巷中,深深吸了一口微凉而带着煤烟与早点香气的空气。谋生,是压在心头最紧迫的石块。怀中所剩银钱,扣除今日房费,已支撑不了几日。
他想着得尽快找个工作安身。
他沿着被夜雨濡湿还未干透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街道两旁,店铺的伙计正忙着卸下门板,声响此起彼伏。绸缎庄的老板娘尖着嗓子指挥伙计将最时新的料子摆在外面,招揽着客人;药堂的小学徒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开始擦拭那块“妙手回春”的匾额,生怕那牌匾不灵了;酒楼里飘出熬煮高汤的浓郁香气,混杂着街角卖油炸鬼和蒸饼摊子传来的焦香与面香,构成了一幅活色生生的市井画卷。
这喧嚣,这蓬勃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生机,与他和养母隐居的那个宁静得只听得到鸟鸣和溪水声的偏远小山村,是如此截然不同。他像一个误入巨大蜂巢的旁观者,既被这繁忙所吸引,又因自身的格格不入而感到一丝无措。每一张匆匆而过的面孔,似乎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地,唯有他,像一片无依无靠的蒲公英种子,不知被风吹向何方。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招牌,心中快速盘算。书肆?或许需要抄书先生。酒楼?或许缺个算账的。他甚至考虑过去码头寻个临时的力气活,但养母自幼教他读书明理,这双手握惯了笔杆,不知能否扛得起麻袋。每一种可能都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但旋即又被现实的压力所笼罩。京城米贵,居大不易。
腹中传来轻微的辘辘之声。他走到一个生意兴隆的蒸饼摊前,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壮实老汉,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噗”地腾起,带着麦芽的甜香。
“老板,一个蒸饼。”他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递了过去。
“好嘞!客官拿好,小心烫!”老汉热情地递过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白白胖胖的蒸饼,顺手一指旁边木桶里的粗茶汤,“茶水自个儿舀,管够!”
萧晚弦道了谢,接过蒸饼,走到一旁,倚着墙角,小口吃起来。滚烫的蒸饼带着朴实的甘甜,粗糙的茶汤有些涩口,却能暖胃。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来往行人。有衣着光鲜、乘坐软轿的富家公子;有挎着菜篮、与小贩锱铢必较的妇人;有高声吆喝、驱赶着骡车运送货物的脚夫;还有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按着腰刀巡街的官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
这就是京城,繁华与卑微,秩序与混乱,无比和谐又无比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正吃着,前方靠近一个十字路口的地方,一阵不和谐的骚动打断了他的观察。几个穿着短打衣衫、歪戴帽子的汉子,流里流气地围住了一个人。周围的行人纷纷绕道而行,有的面露嫌恶,有的则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萧晚弦凝目望去,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着素雅月白裙衫、头戴及腰帷帽的女子。帷帽的白纱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勾勒出的身形窈窕,姿态亭亭,即便处于围堵之中,也不见寻常女子的惊慌失措,只是微微侧身,试图从人墙的缝隙中穿过。
“小娘子,这帷帽戴着多闷气啊?让哥几个瞧瞧模样呗?”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嬉笑着,伸手想去撩那轻纱。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附和道,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纱上,“独身一人多不安全,瞧这细皮嫩肉的,哥几个心善,护送你一程如何?”
“滚开。”帷帽下传来一道女声,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清冷,却像碎玉投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和疏离。
萧晚弦眉头微蹙。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也有这等当街滋事、调戏妇女的龌龊勾当。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尖陷入温热的蒸饼之中。养母常教导他“见义勇为,方是男儿本色”,但同时也告诫他“京城水深,明哲保身”。是管,还是不管?
那为首的泼皮,见女子态度冷硬,非但不退,反而更来了兴致,嘿嘿一笑:“哟,还是个冷美人儿!哥哥我就喜欢这调调!”说着,竟直接伸出手,朝着女子的帷帽抓去,意图将其掀开。
就在那脏手即将触碰到轻纱的瞬间,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从旁伸了过来,精准地搭在了那泼皮的手腕上。力道并不大,却像一道铁箍,恰到好处地阻住了他的动作。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诸位东西为难一个弱质女流,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萧晚弦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那泼皮身侧,声音平和温润,如同他此刻的眼神,沉静得像一汪深潭,听不出半点火气,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
那尖嘴猴腮的泼皮一愣,扭头看见是个穿着半旧青衫、相貌极其俊逸出尘的年轻男子,先是被那容貌晃了一下神,随即反应过来,顿觉在兄弟面前失了面子,恼羞成怒道:“哪儿来的穷酸小白脸,敢管爷的闲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说着,手腕用力,就想甩开萧晚弦的手。
萧晚弦并未与他角力,顺着他甩动的力道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勾,恰好绊在旁边那个正准备推搡他的壮汉泼皮的腿弯处。那壮汉所有注意力都在手上,下盘不稳,只觉得膝窝一麻,“哎呦”一声痛呼,重心猛地朝旁边歪去。
“砰——哗啦啦——!”
壮汉如同半堵墙般砸在了旁边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小摊上。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吓得惊呼一声。用细竹篾编成的精巧篮子、蝈蝈笼、小摆件顿时散落一地,不少被壮汉压得变了形。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摊主又急又怒,上前理论;其他泼皮见状,注意力立刻被分散,纷纷去扶自家兄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又退开了一圈,留出更大的空地。
萧晚弦趁此机会,迅速侧身,对那帷帽女子低声道:“姑娘,趁现在,快走。”
女子帷帽微动,白纱轻晃,似乎透过纱幔深深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她并未立刻依言离开,反而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多谢公子。这些人是南城一带有名的混子,为首那个叫‘癞头李’,最是睚眦必报。公子今日为我出头,他们恐不会善罢甘休,还请务必小心。”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淡定,但语速却稍快,透着一丝关切和提醒与欣赏。
果然,那为首的“癞头李”见手下兄弟当众出丑,还砸了人家的摊子,更是怒不可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萧晚弦,破口大骂:“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竟敢使绊子阴人!兄弟们,别管那娘们了,先给我废了这多管闲事的小子!”
话音未落,几个泼皮连同那刚爬起来的壮汉,个个面露凶光,撸起袖子,在空中画着半圆样围了上来。拳头、脚影,带着风声,直朝萧晚弦身上招呼过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呼,那卖竹编的老头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萧晚弦眼神一凝,心知此事无法善了。他虽不精于战场搏杀的武艺,但养母并非普通村妇,早年似乎经历颇丰,曾严格教导过他一些强身健体、锻炼筋骨的法子,以及不少用于应急防身的巧妙技巧。他的身手或许缺乏凌厉的杀气,但比寻常书生不知强了多少倍,更讲究以巧破力,借力打力。
眼看第一个泼皮的拳头已到面门,他并未硬接,而是迅捷地一个侧身,避开锋芒,同时用手肘在其冲来的肋下不轻不重地一撞。那泼皮只觉得肋部一阵剧痛岔气,痛呼一声,攻势顿消,捂着伤处弯下腰去。另一人从旁侧飞起一脚踹向他腰眼,萧晚弦反应极快,矮身滑步,不仅避开了这一脚,还顺手将地上散落的几根长竹篾踢到了对方支撑腿的脚下。那泼皮一脚踢空,正待变招,脚下却被竹篾一绊,“哎哟”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险些摔个狗啃泥。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烟火气,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并利用环境给予对方阻碍。看似惊险,实则一切都在他冷静的算计之中。他无意伤人,只求自保并让对方知难而退。
那“癞头李”见手下几个照面下来非但没占到便宜,反而个个灰头土脸,气得哇哇乱叫。他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恶狠狠地低吼道:“妈的,小子,你找死!今天就给你放点血,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围观人群见动了刀子,顿时发出一片更大的骚动和惊呼,纷纷向后挤去,生怕被波及。卖蒸饼的老汉也吓得缩回了摊子后面。
萧晚弦心下一沉。空手对白刃,凶险倍增。他全神贯注,紧盯着对方持刀的手,身体微微下沉,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亡命攻击。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与铿锵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呵斥:
“京畿卫巡街!何人在此聚众斗殴?!速速散开!”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街头。
只见一队约十人、身着制式皮甲、腰佩长刀的巡城士兵,在一名小队长的带领下,快步奔来。他们步伐统一,眼神锐利,一股行伍特有的肃杀之气瞬间镇住了场子。
那几个泼皮,包括手持匕首的“癞头李”,见到官军,如同老鼠见了猫,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们这等市井无赖,欺负平民百姓在行,但绝不敢与正规的京畿卫对抗。
“晦气!”“快走!”
“癞头李”慌忙将匕首塞回后腰,狠狠瞪了萧晚弦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与“走着瞧”的意味,然后也顾不得地上呻吟的同伙了,低喝一声,几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钻入旁边的小巷,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士兵小队迅速来到现场,控制住局面。那小队长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的竹编摊,以及站在场中,气息微喘但神色依旧平静的萧晚弦,和旁边静立不动的帷帽女子。
“怎么回事?”小队长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主要在萧晚弦身上停留,显然将他视为了主要当事人。
萧晚弦整了整因刚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回军爷的话。方才有几名无赖当街骚扰这位姑娘,”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女子,“在下恰逢其会,出言劝阻,对方便欲动手伤人,这才起了冲突。惊扰军爷巡街,实在抱歉。”
他的叙述清晰简洁,将自己定位为“劝阻者”,并将冲突起因归咎于对方滋事。
小队长又看向那帷帽女子,语气稍缓:“这位姑娘,可是如此?”
女子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出:“确如这位公子所言。若非公子仗义出手,小女子恐已遭不测。多谢军爷及时解围。”她言语得体,既证实了萧晚弦的话,也表达了对军士的感谢。
小队长见双方口径一致,滋事者已逃逸,现场也无人员重伤,便不再深究。他目光严厉地扫过萧晚弦和周围的人群,沉声道:“京城重地,首重安宁!尔等日后若遇此事,当及时报官,不可私下械斗,以免滋生事端,都听明白了?”
“是,军爷。”萧晚弦和周围几个胆大的围观者连忙应道。
小队长又对那卖竹编的老头说了句:“损失自行清点,日后摆摊莫要太靠路中。”随即一挥手,带着士兵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继续巡街去了。
官军一走,聚集的人群也彻底松散开来,议论着刚才的惊险一幕,渐渐散去。那卖竹编的老头一边唉声叹气地收拾着残破的货物,一边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萧晚弦,终究没敢上前索赔。
萧晚弦直到此时,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方才面对匕首时,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转身,再次对那女子道:“姑娘,现在无事了吧?”
女子抬手,用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掀开了帷帽的前纱。没有了白纱的阻隔,她的面容完整地呈现在萧晚弦眼前。并非想象中倾国倾城的绝色,但容貌十分清丽秀雅,肌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眸子,清澈明净如山间清泉,却又仿佛蕴藏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洞察,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与不易亲近的疏离感。她看着萧晚弦,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
“多谢公子仗义出手。公子不仅心善,身手也甚是了得。”她的声音比隔着纱时更清晰了几分,“小女子姓柳,名如烟。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今日之恩,必当铭记。”
“柳姑娘谬赞了。”萧晚弦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拱手回道,“在下萧晚弦。路见不平,本是分内之事,柳姑娘不必挂心。只是……京城人杂,龙蛇混杂,姑娘日后孤身出行,还需多加小心才是。”他想起那“癞头李”怨毒的眼神,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
柳如烟点了点头,对他的提醒不置可否,反而从素雅的衣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是一件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萧公子侠义心肠,令人敬佩。此物虽不值几个钱,但权当谢礼,聊表寸心,还请公子务必收下。”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萧晚弦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补充道,“或许……他日机缘巧合,此物能助公子解一时之困,亦未可知。”
萧晚弦本欲推辞,他出手相助并非图报。但见对方目光诚恳,态度坚决,且那玉佩……他目光落在玉佩上,心中微微一动。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温,显然是上好的和田籽料,绝非凡品。更奇特的是它的造型,并非常见的观音、佛像或吉祥图案,而是雕成了……半片羽毛?形状流畅而奇异,边缘处带着自然的残缺感,仿佛本应是一对,这只是其中一半。这显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饰物。
他犹豫了一下,联想到自己窘迫的处境和柳如烟那句意有所指的“解一时之困”,终究还是双手接过,郑重道:“如此……便多谢柳姑娘美意。在下愧领了。”
入手微凉,那半片羽玉躺在他掌心,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牵引。
柳如烟见他收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复又将帷帽纱巾放下,遮住了清丽容颜,重新变回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她轻声道:“京城水深,暗流涌动。萧公子初来乍到,风华正茂,亦望万事珍重。告辞。”
说完,她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然后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汇入熙攘的人流之中。那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几个闪动,便再也寻觅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萧晚弦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还带着对方些许体温和淡淡馨香的玉佩。指尖摩挲着那奇特的羽毛纹理,心中波澜微起。这枚玉佩,还有那个叫柳如烟、气度不凡的女子,都透着一股神秘。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那句“京城水深”的告诫,与养母之言如出一辙。
他抬头,望向眼前这条依旧川流不息、充满了烟火气、欲望与未知的京城长街。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洒下万丈金光,将屋檐、街面照得亮堂堂的,却照不透这帝都之下的暗涌机锋。寻亲之路尚未开始,便先卷入了一场莫名的风波,还得了一件蹊跷的谢礼。
这一切,是福是祸?
他将玉佩小心地贴身收好,仿佛收藏起一个秘密的开端。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的蒸饼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寻找身世,查明真相,这是他背负的宿命,也是他对养母的承诺。
他迈开脚步,再次汇入那茫茫人海,继续寻找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安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