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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只泥狐狸 “泥是有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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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块半成型的泥胚被猛地砸下来,震得案台上的泥塑们全都晃了晃。
那只吐着舌头的泥狗将垂在外面的舌头猛地缩了回去,旁边那匹白色的骏马也甩了甩尾巴。
“泥马!你尾巴扇到我脸了!”被摆在最后面的泥兔怒瞪着泥马。
“这不是奖励?”泥马妖娆地摆了摆尾巴,“让你碰到我的帅尾是你的荣幸。”
“你……”
泥兔刚开口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去而复返的文拾撤出现在门外。
它们默契地敛住声息,恢复成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泥塑。
文拾撤在案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重新把刚刚丢的那块泥胚拿起来,手指在泥上捏揉按压,泥在他灵活的手法下没用多久就成了形。
文拾撤盯着那泥的形状,眉眼间顿时覆上沉郁,这是他平常捏烂了的,捏来捏去没有半点新意,脑袋里也一点新鲜的灵感都没有。
距泥塑展演只剩两个多月了,真不知道到时候拿什么作品出展。
爷爷在世时常跟他说:“泥是有魂的,是要用心捏才能成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懂,虽然现在也不是很懂,但他心里强烈地想要捏个“绝无仅有”的、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样式,可谁知却影子都捏不到。每次鼓捣半天,捏出来的成品都跟预想毫无关联。
若是爷爷还在的话,对他得多失望啊。
文拾撤小时候很爱玩儿泥巴,爷爷曾经说过他在这方面有天赋,他刚开始还得意洋洋,自信地以为自己只要对泥塑稍稍上心就会创造出神作,现在是真想去问问谁家有天赋的人几个月了连个满意的成品都做不出来啊!
现在想来,爷爷肯定是为了让他传承这个泥塑技艺这才捡好听的话框他。
“嗡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响。
能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他的人,不是老爸,那就是他那成天热衷泡吧的兄弟陈岂,这二者打他电话他都能猜到要说什么。
前者可能会问他是否还在玩泥巴,后者可能会叫他别玩泥巴了出去嗨。
文拾撤不慌不忙地走到净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泥,然后挤洗手液揉搓手心手背,指缝指甲,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待把手擦干,他这才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显示的来电人备注为“老爸”。
文拾撤刚按下接听,还未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出了文为华的询问。
“这都半夜两点了,还在玩儿泥巴?”
文拾撤听出电话那头背景音正炸开小孩子哭哭闹闹的声音。
“这都半夜两点了,”文拾撤举着手机,抬脚往那边那把躺椅走去,“妹妹还没睡?”
“你妹妹闹着要找你,叫你捏泥巴给她玩,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不要给她玩这些东西,别到时候她长大了也跟你一样天天玩泥巴……”
文拾撤笑了笑,他知道老爸虽然嘴上说着不好听,但对于泥塑还挺支持的,只是心思完全不在这之上。
爷爷也看出老爸完全不是这块料,所以也就没有将其技艺教给老爸,转而教给了他这个孙子。
爷爷刚将技巧教给他的时候,他还觉得简单,可真当上手了才知其中门道有多复杂。
文拾撤抬眼看着那一个个粗略看着卖相还可以,实则差了爷爷十万八千里的泥塑,长长地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文拾撤在椅子上坐下,这把躺椅是爷爷在世时常光临的宝座,虽然这把椅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坐着还是很舒服,脚一搭,头一靠,惬意安然。
他的目光随意一降,落在角落那独立安置的玻璃柜上,那柜中放着一个别致的密封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只没捏脸的泥狐狸,是爷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文拾撤的回忆随之笼上来。
那日他从外回来,瞧见爷爷在这躺椅上倚着睡觉,他本想猫过去吓一吓爷爷,刚一抬脚就见爷爷睁开眼,眯着眼睛看向他,他笑着说爷爷听力真好,爷爷笑他该多跟猫多学学。
他正欲接话,就见爷爷起身朝另一边迈步,将泥塑们依次封存。那些未经烧制的泥塑放在阴凉处自然风干了,爷爷在确保内部干透后这才加固防潮,放进了密封性好的玻璃柜。
文拾撤那会儿对这些压根儿不懂,本意是过去帮忙爷爷存放,可谁知刚抱起一个烧制过的泥塑便听到爷爷急切地喊了他一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爷爷快速走过来接过他手上的泥塑,耐心告诉他没烧制的和已经烧过的要分开放,已经烧过的泥塑要给它们把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然后裹上软布或者棉布,最后才放入泡沫箱。
文拾撤了然,帮爷爷给那些未烧制的泥塑收拾到密封盒里。爷爷的手艺很好,每一只泥塑的那些纹路都无不在诉说着技术的精湛。
文拾撤每拿一只就毫不吝啬地将所学的夸赞之词安在不同的泥塑身上,触碰到一只没有五官的泥狐狸的时候,文拾撤直接看愣了。
不是因为这只泥狐狸没有五官,而是因为这只泥狐狸虽然没有五官,但整体比别的都精致,都矜贵。
泥狐狸通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线条繁杂却又不失流畅,狐狸耳朵的线条和尾巴的蜷缩弧度都捏得利落又真实。
明明没有眼睛,他却仿佛能透过这泥面,看清眼底的韵味和灵动。
恍惚间,他好像能看见那双隐形的眼睛在朝他眨眼。
这场景实在怪异,换别人恐怕早就吓得失声又失手,将其猛地丢至一旁了。
其实换成文拾撤,正常情况下就算不尖叫摔弃,应该也会多少有点失色的,可此时却毫无波澜。
不,其实不是毫无波澜,只是这波澜里没有惊吓,只有惊喜。
这双眼睛……
太美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十车,你喜欢它吗?”
爷爷的声音将他迷倒的神魂拉了回来。
“十车”是爷爷给他取的小名儿,他听着挺不顺耳的,但爷爷说这是一种好的寓意。爷爷说好,那就肯定不会差,难听点就难听点吧。
所以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虽然他表面没表示反对过。
“喜欢。”文拾撤猛猛点头,将目光从泥狐狸身上撤离,转头看向朝他走过来的文至于,“爷爷,你怎么没给它捏脸?”
文至于挑着眉,逗笑道:“没捏就不喜欢啦?”
“不不不,”文拾撤连连摇头,垂着头欣赏着泥狐空白的脸庞,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唇角带着笑,“没捏也喜欢。”
文至于见他喜欢,比他还开心,笑着说:“爷爷把它送给你了。”
文拾撤顿时眼放光彩,语气雀跃:“真的吗?爷爷。”
“你爷爷还能忽悠你不是?”文至于一边收拾着那些泥塑所用的用具,一边说,“这只狐狸我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此时文拾撤刚满十七,按照爷爷的算法来的话应该就是在吃十八岁的饭了,吃十八岁的饭那就是已经十八了。
文拾撤爱不释手地握着泥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可是爷爷,虽然它这样也好看,但是我觉得还是该给它捏一张脸。”
“你的狐狸,当然是由你来捏。”
“我捏?”文拾撤是有些期待,但想了想自己玩儿泥巴的技术,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这技术给它捏毁了。”
“泥是有魂的,你捏的时候心里想着是什么样那捏出来就是什么样。”
“是吗?”文拾撤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立体五官,由眼睛联想到鼻子嘴巴。可不知怎的,全部显现出来的不像是狐狸,更像是人。
文拾撤现在就有种马上就给捏出来的冲动,爷爷好似看出了他的情绪,将泥狐从他手中拿出来,放进玻璃柜里,说了一句:“现在还不是捏脸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啊?”问完这句话,文拾撤就觉得有些多余了。
爷爷这句话的意思,摆明了不就是在说他技术没到时候么?就他那点儿过家家泥巴,哪里够格来捏这种艺术性的东西。
爷爷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陷入了沉思。
文拾撤没再说什么,在他以为爷爷不会再回答他的时候,他听见爷爷说:“等我走的时候、你对自己没信心的时候、茫然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听到爷爷说自己走的时候就听不进后面的了,满心都是害怕与担忧,当即关问爷爷是否身体哪里不舒服。
现在想来,爷爷说的“时候”不正是现在吗?
可是,他现在的技术与状态真的能捏好它吗?
就在他纠结的这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泥狐狸那双摄人的眼睛,可眨眼间就消失了。如若不是之前看见过一次这双眼,他可能会以为眼睛看花了。
爷爷在世时,他会三天两头拿出来欣赏。爷爷走后,他便没再去看它了。现在爷爷走了这么久了,刚刚如果没有突然想起,他或许都要忘了。
可能是爷爷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吧。
文拾撤犹豫片刻,起身朝玻璃柜那边走去。他将泥狐拿出来,盯着那张空白的脸,眼睛鼻子嘴唇瞬间在他脑海里闪烁,他猛然生起了当初那份冲动。
可惜泥狐狸已经干透,质地变硬了,完全不能捏塑,如果强行捏的话可能还会导致泥身裂开或者破碎。
文拾撤前往案台上拿喷雾器,对着泥狐狸喷了些,然后将其用塑料袋密封。
放个两三天,等水分渗透变柔软了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