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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校园 在九月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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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灼热未消,糖浆般黏腻地裹着校园。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水泥地上晃动。
“好热啊……”操场上,苏知愿边用手徒劳地扇着风,边低声抱怨道。她穿了件简单T恤和一条微喇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板鞋。柔顺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乖巧的低马尾。脸上挂着一副存在感不强的细丝黑框眼镜,但巧妙地将她过于漂亮的眉眼遮掩了些许。
好不容易找到43班的举牌,前面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啊?这么多人?”苏知愿一看那阵势,当即便有些退缩,脚步踌躇着不想过去。
母亲苏荷华叹了口气,拉起女儿的手往那边走去,嘴里安抚道:“别犯懒,早点办完,说不定一会儿就能回家了。”
“啊,好吧……”苏知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眉宇间满是失落。这时父亲林宗荣从一边小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不忘第一时间用手给女儿扇风。“刚才和你云峰叔叔打过电话了,”他压低声音,“你云峰叔叔给你们校长打过招呼了,多照顾照顾你。”
女儿从小体弱,初三中考前夕又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情绪崩溃,最终与高中失之交臂,本可以上私立高中,但管的太严,林宗荣怕女儿受不了,还是来了这里,林宗荣生怕女儿在这看似“差了一等”的新环境里再受委屈。苏知愿觉得没必要搞特殊,但看着父亲关切中带着担忧的眼神,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排了几分钟队,后面又陆续排了人。林宗荣自来熟地和排在后面的一位女生旁边的家长搭起了话,聊了几句发现两家居然都住在城北那片胡同里。
三个家长立刻热络地聊了起来。林宗荣深知女儿面对陌生环境时那份腼腆,也记得女儿开学前提过的担忧——“刚开学,我大概只能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了”。所以他没聊两句,就和那位女生的家长默契地把各自的孩子推出来认识。
“知愿,这是黄蕴薇,以后就是同学了。”
“薇薇,这是苏知愿,你们认识一下。”
苏知愿抬起眼,面前的女生长相舒服,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笑眼弯弯。苏知愿自然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仍腼腆地朝黄蕴薇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黄蕴薇愣了一下,随即回了一个有些害羞却毫不拘谨的笑容。
黄蕴薇的妈妈看着两个女孩,主动提出:“我看这两个孩子挺投缘的。我们家离学校不远不近,大概三里地,正愁薇薇一个人上下学呢。要不以后让她俩一起做个伴?”
站在一旁的苏荷华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家里早就商量好,这三年由他们开车接送女儿,毕竟知愿的身体需要多照顾,骑电动车风吹日晒的,他们有点不放心。林宗荣脸上依旧挂着爽朗的笑,他没直接拒绝,也没当场应下,只是打着哈哈说:“行啊,孩子们能有个伴儿是好事,以后看看吧,都好说。”
说话间,队伍就排到了苏知愿一家。他们凑到桌前,在班主任的指导下开始填写各种表格。
班主任是一位瘦瘦高高的女老师,姓李,看年龄估计四十五岁左右,皮肤偏黑,脸上一直带着笑,看上去颇为和蔼。但苏知愿总觉得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严厉。
班主任李老师递过一张表格:“有担任班干部的意向吗?不过团支书要求必须是团员才能当哦。”
苏知愿想了想,提笔在“团支书申请”一栏打了个勾。自己想在大学入党,高中积累点经验自然更好一点。
填完表,苏知愿便和父母先去教室了。她所在的这栋教学楼,格局与前面看到的两栋截然不同,是最靠近食堂和公共厕所的那一栋——因为其他教学楼每层都有自己的卫生间,而这栋楼,就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她爬上二楼。这栋楼前后都有楼梯,她所在的这边,楼梯上来后,背后是墙,面前就是走廊栏杆,栏杆上方还缠着铁丝一直连接到顶,估计是校方担心学生打闹时出事,苏知愿只觉更像限制自由的藩篱。
她的教室在最西边。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唯一的门(这个教室只有正门,没有后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心里再次一沉。教室比想象中更破,墙皮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底色,一块写着“书山有路勤为径”的名言板斜挂着摇摇欲坠,还有自初中后就再没见过的、老旧的深褐色木头桌椅,桌面上刻着各种陈年旧痕。
苏知愿看着眼前这一切,再联想到那令人尴尬的“开放式”厕所和摇摇欲坠的健身器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真是……天崩开局。
上午报完到便回家了。下午,苏知愿在父母的接送下和黄蕴薇一起来到学校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两人探头一看,心里同时叫糟,座位是南北靠墙各两人一排,中间是四人一排,后排那些相对隐蔽、能有点个人空间的好位置早已被占据,只剩下中间第一排有两个空位是挨着的,正对着讲台,堪称“特等观光区”,意味着未来将毫无隐私,时刻处于老师的目光焦点之下。
苏知愿和黄蕴薇都不想和已经有点熟悉的对方分开,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认命。苏知愿背上书包,和她身边黄蕴薇一起被塞进了这排“特等座”狭窄的桌肚下。
“完了,以后别想开小差了。”黄蕴薇苦着脸,小声哀嚎。
“天崩开局……”苏知愿有气无力地又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评价,哭丧着脸认命地走向了第一排。
苏知愿在教室中间四排第一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位置,她的右边是黄蕴薇,而她的左边,则是一个名叫彭意橙的女生。
彭意橙似乎是个有些害羞内向的女生,留着差不多在锁骨下的头发,扎着丸子头。
开学第一天,苏知愿和黄蕴薇相谈甚欢,却都有些不好意思主动与身旁这个安静的彭意橙搭话,一种微妙的、彼此试探的害羞与尴尬在三人之间弥漫。
转折发生在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趁着讲台上的值班老师低头看书不注意,苏知愿鼓起勇气,在本子上撕下一角,飞快地写了一句“你好,我叫苏知愿^_^”,然后趁老师抬头的间隙,飞快地、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推到了彭意橙的桌面上。
彭意橙先是一愣,抬起眼睛看了苏知愿一眼,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也低头写了起来。就这样,一来二去,纸条在三张课桌间秘密传递。
上课铃响起
语文老师抱着几本书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材匀称,皮肤白里透红,及腰的长卷发就像是海藻。
“同学们好,我姓温,这学期由我来带大家的语文课”
苏知愿坐在第一排,看着语文老师只觉她好温柔,所以在语文老师询问有没有人要当自己的课代表时,苏知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于是刚开学苏知愿便和一个叫郭涵涵的女生胜任了语文课代表。
第二节课,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走进来。浅色套装,栗色长卷发,脸上挂着笑。
“同学们好,我姓李,木子李的李。”她在黑板写下“李雅”。
她笑盈盈地扫视全场,声音亲切:“新起点,很高兴遇见大家。‘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数学讲逻辑,班级也要有点小规矩,对吧?”语气轻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知道,有人可能觉得,进了职专,人生赛道就落后了?”她环视一圈,笑容加深,带着点神秘,“错!大错特错!这叫‘弯道超车’的好机会!”
她走到过道中间,手势夸张起来:
“想想看!重点高中的在干嘛?吭哧吭哧刷题,头悬梁锥刺股!我们呢?”她一拍讲台,声音拔高,“我们在学真本事!实打实的技术!汽修的,发动机在你手里听话!烹饪的,一盘菜能卖几百块!计算机的,代码就是印钞机!”
“只要你好好学,大学?当然能上!”她话锋一转,充满诱惑,“高职高考是捷径!努力三年,到时候,嘿,说不定你和那个重点高中的,真成了大学同桌!到时候谁帮谁补习专业课,还不好说呢!”
“谁说职专生没出息?”她眼神锐利起来,“去年我教的一个学生李伟,现在自己……”
听着班主任喋喋不休的话语,苏知愿只觉自己被灌了一大锅心灵鸡汤,心灵鸡汤完就是一大堆规矩,听得苏知愿颇有点昏昏欲睡。
剩下几位老师人狠话不多,走进教室便要求每个人自我介绍,轮流着来,基本上每个人都是报一下自己的名字敷衍了事。
但到理论老师让自我介绍时,她额外要求每位同学说一句自己喜欢的名人名言,说是为了了解大家的价值观。
很快就叫到了彭意橙,她缓慢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苏知愿在下面看得干着急,身体微微前倾,小声地给她提示,比如“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之类的,但彭意橙只是紧张地摇头没有说话,场面十分尴尬。
理论老师无奈,示意她先坐下,紧接着就点到了苏知愿。她站起来,回想起刚才彭意橙手足无措的样子,再结合自己现在,莫名就觉得这情景非常滑稽,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就越发不可收拾,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理论老师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苏知愿,并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这位同学,想到什么开心事了,笑得这么开心?爱笑的女孩,运气可都不会太差哦。”
全班一阵善意的哄笑。苏知愿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强忍住笑意,手忙脚乱地扶了扶眼镜,飞快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一句勉强凑出来的“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然后几乎是跌坐回凳子上的,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臂弯里。
经过这“患难与共”的自我介绍,下课铃一响,三个人对视一眼,想起刚才的窘态,都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之前那点尴尬彻底烟消云散,苏知愿、黄蕴薇和彭意橙,自然而然地成了形影不离的“前排三人组”。
开学头三天,就在这“特等座”上,由苏知愿父母接送度过了。她、黄蕴薇还有彭意橙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艰难度日”,但也迅速熟络起来。她们一起抱怨着无遮挡厕所的尴尬,研究晚饭吃什么,也在课间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苏知愿那份因新环境而产生的拘谨和忐忑,在黄蕴薇自来熟的热情与分享中,慢慢消散了。
转机发生在第四天。苏知愿看黄蕴薇每天自己骑车上下学,心里有些羡慕,便和父母商量想要和黄蕴薇一起骑车上下学,林宗荣见女儿似乎适应得不错,加上和黄蕴薇一起,便大手一挥给女儿买了一辆她早就看中的天蓝色小电驴,车身上还贴着可爱的星之卡比图案。
“太好了!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骑车上下学了!”黄蕴薇兴奋地揽住苏知愿的肩膀,雀跃不已。
头两天,她们约在一个十字路口碰面。可两人对时间把握总有偏差,不是你等我,就是我等你,总是在路口错开,急得直跺脚。
“这样不行,”第二天晚上九点放学后,中午又在路口空等了几分钟的苏知愿,跨上自己的小车,对黄蕴薇说,“你跟着我,我带你认认我家门儿,明天早上你直接来胡同口找我吧。”
这一认才发现,两家离得是真近,就隔着一条窄窄的小胡同,三四分钟就到了。
从开学后的第六天起,便形成了固定的模式:每天六点半,黄蕴薇骑着自己的车来到苏知愿家胡同口,短促地按两声喇叭。苏知愿便推着她那辆蓝色小电驴出来。两辆车,并排骑行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从此,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和晚上九点放学后静谧的夜色下,总能看见这两个并排骑行的女孩身影。她们的车速不快,总是聊着课堂的趣事、吐槽学校的破旧设施,或者分享彼此听到的小八卦。十几分钟的路程,因为有了朋友,变得充满欢声笑语。
之后几天,她们的队伍又扩大了,加入了坐在第二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位置的女生彭余慧。彭余慧是住宿生,她比彭意橙要高些,有小麦肤色,利落的短发,性格更外向,语速快,行事风火。不知从哪天起,她们四个便开始雷打不动地一起吃饭,一起玩。
规律的校园生活一旦开始,时间便仿佛加快了脚步。这个学校似乎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新生时常会被召集起来开各种大会,安全教育、校规学习……每次都要搬着自己那个沉甸甸的木头凳子去操场上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也正是在这一次次的集体活动中,大家越来越熟悉。
又一次全校大会,她们四个照例搬着凳子坐在一起。趁着学生会干部没注意的间隙,几个人就偷偷用胳膊肘你碰碰我,我碰碰你,低声交换着刚听来的八卦,发出压抑的、像小老鼠一样的窃笑。一旦看到戴着红袖章的身影靠近,四个人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迅速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做出一副“我最乖了”的样子,演技堪称一流。
大会结束,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向操场出口,狭窄的通道瞬间拥挤不堪。就在苏知愿要通过那个仅到脚踝高的绿色小铁栏杆时,后面的人不知谁用力挤了一下,她一个踉跄,手里抱着的木凳子腿儿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前面一个陌生男同学的鞋后跟!
只听那男生惊慌地“哎哟”一声,鞋子瞬间就被凳腿“啃”了下来,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他单脚跳着,回头看着自己的鞋,表情绝望又滑稽地喊了一嗓子:“毁了!我嘞鞋!”
苏知愿也惊呆了,脸上瞬间爆红,像烧熟的虾子,用细若蚊呐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甚至不敢看那男生的反应,就在黄蕴薇几人的簇拥、遮掩和憋笑声中,低着头飞快地逃离了“案发现场”,心脏砰砰直跳。
到了教室,苏知愿的脸还是红红的,偏偏黄蕴薇几个还在起哄:“毁了!”黄蕴薇说完,彭余慧便接上“我嘞鞋~”
“滚呐,再说把你们鞋都弄掉!”苏知愿恶狠狠的威胁道。
对于苏知愿的威胁彭意橙表示“气急败坏。”
“橙子你也学坏了!!!”说着几个女生便闹作一团。
又是一次大会,开大会一直要求前面坐女生,后半部分坐男生。每个护理班男生也就十几个,很快就按六人一横排坐好了。女生数量多没那么整齐,苏知愿和朋友们照例想往后面躲,好方便说悄悄话。结果太过积极,一直退到了最后一排。这下好了,女生正好多出两个,苏知愿坐下后,发现自己身后就是男生阵营,右手边还是个不太熟的女生,而黄蕴薇、彭意橙和彭余慧都坐在了她的前面。她瞬间成了“前沿阵地”,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好,背脊挺得笔直。
也就是在这次大会上,坐在苏知愿正后面的那个男生,没话找话地找她搭讪。
“诶,你中考考了多少分?”他的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熟稔。
“你家是哪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莫名。
开学才几天,苏知愿连自己班的人都还没认全,被他这么一问,心里甚至有点怀疑:这真的是我们班的吗?但他确实是同班同学,名叫王明轩。他留着有些精神的“三七分”发型,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身材瘦削。出于礼貌,她也只是简短地、客气地回应几句。
没想到,过了几天,这个王明轩就开始宣扬自己喜欢苏知愿。苏知愿起初并不知情,但很快就察觉到了——那个男生的目光总是黏在她身上,在班里也格外爱出风头,大声说话、搞怪,似乎想尽办法吸引注意。更让她困扰的是晚自习。
这时候的班长还是轮流制,谁想当谁当,最后看谁干得好再定。
这次的轮流班长里有一个男生李志伟,正好是王明轩的朋友。李志伟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方脸,眉毛很粗,看起来有点严肃。于是,王明轩便经常在晚自习上“篡位”,仗着和班长是朋友,大摇大摆地串到第一排,来到紧挨着讲台的苏知愿旁边,一直说话,内容无聊又尴尬。要么,就是在他自己位置上,直勾勾地盯着苏知愿看,那目光让她如坐针毡。时间一长,班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苏知愿了,时常起哄,让她烦不胜烦。
苏知愿对王明轩实在没有好感,甚至有些反感,但刚开学,她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只能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轮流班长有两个,另一个女班长张心怡,是苏知愿的后桌。她知道了王明轩的意思后,便开始经常在晚自习凑到苏知愿耳边,用自以为熟稔和撮合的语气说:“哎,咱班有个人喜欢你,你知道不?你跟他谈吗?”
苏知愿感觉超级尴尬,像被架在火上烤,每次都用“啊?不知道。”“别乱说。”“现在不想这些。”之类的话敷衍过去。
几次之后,女班长反而更过分了,竟然直接指着苏知愿,用半玩笑半强迫的口吻,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我告诉你,你想谈也得谈,不想谈也得谈!”
这话听得苏知愿超级反感,她能看出来张心怡是想撮合两人以来拉近和班里男生的距离。她不想吵架,也不想接这个有点荒唐的话茬。于是急中生智,伸手抓住张心怡指着自己的那只手,脸上故意露出有点无奈的笑容,带着点嗔怪地回:“干嘛呀?跟你谈吗?”
女班长张心怡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应,愣住了,随即讪讪地抽回手,嘟囔着“你胡说什么呢”倒是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了。苏知愿心里松了口气,却也更添了几分烦躁。
尽管学校的环境依旧破旧,日常中也偶尔会有些这样让人心烦意乱的小插曲,但拥有了朋友,苏知愿觉得,那些不快,仿佛也变得勉强可以忍受了。
九月的第二周,暑气还未完全消退时,军训如期而至。
操场变得热闹,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苏知愿因贫血和慢性肠胃炎,凭医院证明顺利免训。同获“特赦”的还有班里另外三位同学:戴着厚重眼镜、因高度近视而免训的周晓雅,她留着长长的头发,身材娇小总是笑眯眯的;身材高瘦、看起来有点“不三不四”调调的赵文博;以及一个个子较高,但有些肥胖,名叫孙浩然的男生。
当同学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时,他们四人也在班主任和教官的威压下组成了固定的“后勤小队”。教官对他们的要求有时候松有时候紧,主要任务是排列同学板凳和来回接饮用水。
在这段相对闲暇的时光里,四人很快熟悉起来。周晓雅性格活泼,常常主动找话题;赵文博虽然看起来“不三不四”但实际老实本分;孙浩然则是个“包打听”,消息灵通,总能带来些小道消息。
苏知愿觉得,如果没有王明轩,这段时光或许会轻松许多。
然而,那份困扰并未停止。即使在训练队伍里,王明轩的目光仍黏在苏知愿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军训没两天,又起风波。
或许因为苏知愿与赵文博交谈稍多,王明轩竟萌生了“教训”赵文博的念头。这事是孙浩然偷偷透露的,说王明轩认定苏知愿喜欢赵文博,扬言要找人揍他。
苏知愿心烦意乱,主动找到赵文博试探询问是否需要告诉老师。赵文博却一脸淡然:“我早知道了,没事,不怕他。”见他这般坦然,苏知愿稍感安心。然而赵文博开始莫名疏远她,苏知愿自知理亏只能当做没感觉到。
军训期间还有个插曲。某天突然下起了雨,开始雨不大,所以解散的命令迟迟没有下来,操场上也没有避雨的地方,大家也都没带伞,淋得狼狈不堪。而班主任早就撑着遮阳伞施施然走了,雨越下越大,好不容易等来了解散命令,苏知愿和小伙伴们着急忙慌跑回教室,到了教室,苏知愿和其他女生一样散开头发用纸擦拭,用随身镜梳整理后,在人群中还算总算没有那么狼狈。
到教室没多久,教官紧随其后,手里还抱着一叠被子,宣布改为内堂,教大家叠“豆腐被”以后每天都要检查,住宿生不禁发出哀嚎。教官在教室示范完便开始找人上去叠,这时彭余慧的小嘴巴就开始不老实了,在底下喊道:“教官,苏知愿,苏知愿,苏知愿想去!”因着彭余慧的话,苏知愿很不幸的被选中了,但是,她是走读生啊。
“教官,我是走读生,没必要,让彭余慧去吧,她是住宿生正好要多练练。”苏知愿说完,教官就开始眼神搜索并说道:“彭余慧是哪位同学?上来,我来验收一下学习成果。”彭余慧狠狠瞪了苏知愿一眼说道:“你等着!”然后不情愿的上去叠被子了。惹得黄蕴薇和彭意橙笑个不停。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却又生蹊跷。
机电一班的一个叫陈宇飞来班里找人。他脸很白,容易脸红,身材瘦削,长相清秀但看起来有点凶。苏知愿和他不经意对视一瞬,不过没有放在心上,但离谱的是,第二节下课他竟捂着脸只露双眼,跑来要微信。虽觉有点突兀,苏知愿还是老实给了。
每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苏知愿总“偶遇”陈宇飞,频率高得诡异。后来才知道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又一个晚自习,黄蕴薇拿书包里的东西时掉出一根眉笔,苏知愿在座位上弯下腰捡起
“这是什么啊?”苏知愿问道。
“眉笔啊,画眉毛的。”
苏知愿当即来了兴趣:“嘻嘻,好薇薇,可以让我玩会吗?”
“当然可以啦”黄蕴薇爽快的答应了。
苏知愿本身眉毛就浓,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画成了李逵同款眉毛,特别好笑,苏知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又动了什么心思,躲在书后拿着镜子画。
黄蕴薇以为她还在画眉毛,便说“你那不行,我来给你画!”
苏知愿置之不理,待画好,拿开书,额头上赫然是一个刚画好的“王”
黄蕴薇她们几个看完趴在桌子上一直笑,偏偏苏知愿还在说:“你看我像不像老虎。”
黄蕴薇笑够了说:“不像老虎像精神病院刚放出来的。”
苏知愿气呼呼鼓着脸颊。
军训在混乱疲惫中结束,学校放了几天短假。假期里,王明轩不知从哪弄到苏知愿的微信加了她。陈宇飞也发来好友申请,总发些装嫩的小孩表情包,话里话外都在撮合她与王明轩,苏知愿烦不胜烦。
开学后王明轩变本加厉。某次苏知愿情绪失控,脱口而出:“我跟狗谈也不跟你谈!”这话显然刺痛了他,他表现得极度难过,甚至作势要跳窗。苏知愿知道自己说话重了,心生愧疚。
班长李志伟见王明轩看起来有点郁闷就来问,听完便一个劲埋怨苏知愿。苏知愿有些委屈但最终愧疚占上风,写了道歉纸条让人传了过去但没有收到回复,让苏知愿有点闷闷不乐。黄蕴薇、彭意橙温言安慰时,彭余慧突然提高音量,语速飞快地吐槽王明轩:
“知愿你委屈什么!要我说,你骂得太轻了!他天天黏着你看,晚自习串座骚扰,开大会还装熟查户口——三七分头抹得油亮,紧身黑T恤绷身上,自以为多帅呢!”
她越说越激动,模仿王明轩搭讪的腔调:“‘诶,你中考多少分?’熟吗就瞎打听?”又翻个白眼,“这纯纯骚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黄蕴薇顺势接话:“像抹了油的鞋刷子!”彭余慧拍手叫好:“对!就这德行!”
这番犀利吐槽配合夸张的嫌弃表情,戳破苏知愿心头的阴霾。她先是从臂弯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噗”,随即忍不住抬头笑出声,挂着泪痕去捂彭余慧的嘴:“小声点呀!”朋友们见她展颜,终于松了口气。
当晚回家,王明轩发来微信诉苦,说自己也要面子,那样当众被拒实在太难堪。苏知愿连连道歉,他虽表示“原谅”,紧接着却又开始纠缠。苏知愿无奈至极,重话不敢再说,一时有点无措。
“姐妹团”一直在出招。终于在王明轩反复纠缠下,苏知愿忍无可忍,深夜在微信写了长文,明确表示自己不想恋爱,若真要谈必是深思熟虑后的认真关系,开学不久彼此不了解,谈喜欢太过轻率。王明轩坚称自己认真,苏知愿最终挑明:“我真的不喜欢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此后王明轩看似放弃。可不久孙浩然传来消息,说王明轩竟把她“让”给了陈宇飞。苏知愿这才恍然——原来陈宇飞先前撮合是她和王明轩商量好的!追不到就“让”,这般操作让她恶心至极。
“我趣,太厉害了,还带分配对象的,666”彭余慧假装夸张地遮住嘴说道。
孙浩然说陈宇飞在校外混得很厉害,苏知愿并不在意,根本不想与这类人扯上关系。然而不出所料,陈宇飞很快便对她展开了骚扰。
苏知愿正被王明轩和陈宇飞的纠缠困扰得心烦意乱,与此同时,彭余慧又拉了一个人一起来玩。
秦雪是个天生的社牛,性格开朗,瓜子脸,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眼睛又明又亮。她留着一头长发,笑时脸颊两边有着浅浅的酒窝。她和彭余慧同宿舍,很自然地就融入了苏知愿她们的小圈子。
学校的跑操在早上六点半开始,苏知愿因身体原因依旧不用参加,只需在操场边站着看他们跑完。日子在平淡又夹杂着烦扰中一天天过去。
不久后,班级进行了第一次换座。苏知愿还是坐在第一排,不过是左边靠墙的第一个位置,总算避开了粉笔灰的“重灾区”。黄蕴薇坐在了她正后方。苏知愿将新座位的粉笔灰擦干净,黄蕴薇趁机打趣:“课代表就是讲究~”
“都是粉笔末我不擦抹你身上?”说罢便闹着要把手上的粉笔末蹭到黄蕴薇身上。
“别啊,你抹那个龙虾哥身上去”黄蕴薇边闪躲边笑着说。
龙虾哥是她们给陈宇飞的外号,因为他脸通红像煮熟的小龙虾。
“滚呐,小心我抹你脸上让你变成小花脸。”苏知愿故作威胁道。
彭余慧换到了中间第四排,秦雪则坐在南边第二排。而彭意橙被调到了教室最北面的倒数第三排。看着座位表,彭意橙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一整节课都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课间时,苏知愿和黄蕴薇赶紧跑过去安慰她。“没事的橙子,下课我们就能一起玩了,”苏知愿拍拍她的肩故作严肃的说:“我要交给你一个郑重的任务,当间谍,每天视奸全班,然后汇报给我。”彭意橙被逗得噗嗤一笑,心情总算好了些。
在新的座位格局下,人际圈子也有了微妙的变化。秦雪和离她稍近的薛洋玉很快熟悉起来。黄蕴薇通过秦雪,也和薛洋玉有了更多交流。自然而然地,通过薛洋玉这个桥梁,苏知愿对那个总是和他一起打羽毛球的卷发男生许以祈,有了一个略有些模糊的印象。
这天课间,一个消息在班里传开:学校要整顿仪容仪表,重点检查男生头发。许以祈那头自然卷因为稍微长了点也被班主任要求整改。作为住校生,他需要请假外出才能理发。
下午第一节下课,苏知愿作为语文课代表,去三楼办公室取教材。她小心地抱着书本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楼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当她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时,习惯性地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脚步倏然停住。
许以祈正站在三楼楼梯口的窗边,手里拿着班主任的手机,似乎在拨号。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栏杆处涌入,吹动了他额前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发丝,也让他身后那片小树林枝叶哗哗作响,晃动的绿影在他周身跳跃流淌。
苏知愿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就这样静静地仰头看了他几秒,直到他似有所感,疑惑地低头,目光与她相遇。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如雷的心跳。
短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苏知愿猛地回过神,鼓起勇气,仰起脸,带着一丝灵动的笑意,调侃道:
“许以祈,你真要去剪头发啊?”
她的声音带着点女孩特有的清亮,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更大了,吹得窗外树枝狂舞,也吹动了她额前细软的刘海。
许以祈看着她明朗的笑容,隔着那副清透的细丝眼镜,她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胸腔里那突兀的、陌生的悸动,让他一时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心动,到底是因为这阵不期而至的风,还是因为风中这个仰着头、笑得有点狡黠的女孩。
这一刻,苏知愿还不知道,这句简单的调侃,将会是她和许以祈故事真正的开始。
楼梯间那次短暂的对话,像一颗小石子掷入心湖,漾开的涟漪在她心里扩散开来。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卷发,那双因她调侃而略带错愕的眼睛,总在她走神时悄然浮现,将烦恼都暂时驱散了几分。
这份难以言说的在意,让她的目光开始不自觉追寻那个坐在教室后排的身影。
她发现许以祈上课时习惯性地微微支着脑袋,眼神大多数时候专注地看着黑板,偶尔会低头在书上或本子上写写画画,微卷的棕褐色刘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不太主动找人交谈,但别人找他说话,他也会回应,不会让人难堪。
这天课间,秦雪照例招呼大家下楼透气。“去小卖部转转?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她自然地挽起苏知愿的手臂,“顺便在楼下走走,晒晒太阳,教室里粉笔灰味儿太大了。“
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下楼梯。十月的阳光已变得温和,透过教学楼前那排老槐树渐黄的枝叶,在空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刚走到楼前的空地,就听见熟悉的羽毛球破空声和少年们奔跑跳跃的脚步声。
“哟,薛洋玉!“秦雪眼尖,第一个认出场上那个活跃的身影。
薛洋玉正专注地准备接球,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他爽朗的笑容,问道:“这么巧?几位美女是专程来看我打球的?”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黄蕴薇笑着接话,双手抱胸,做出一个很嫌弃的表情,“我们就是随便走走透透气。”
女生们自然地驻足观战。苏知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飘向了场上的另一个身影。
许以祈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运动裤是深灰色的,打球的动作干净利落,移动步伐灵活,挥拍时手臂线条流畅。微卷的发梢随着他的跑动在阳光下跳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专注,与旁边表情丰富的薛洋玉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薛洋玉打出一记漂亮的网前吊球,角度刁钻。许以祈反应极快,快步上网,手腕轻轻一挑,球以一个极其贴网的高度飞回,落在对方来不及反应的场地上。
“哇!薛洋玉这球可以啊!“黄蕴薇忍不住赞叹,主要是冲着薛洋玉那积极的跑动和夸张的姿势。
薛洋玉立刻来了劲,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终结姿势,扬着下巴:“低调低调,基本操作!“
大家都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苏知愿望着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精彩球不是他打出来的许以祈,在他又一次干脆利落地后场扣杀得分后,故意提高了声音,清亮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许以祈,你这球打得也太帅了吧!“
许以祈像是完全没听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依旧专注地盯着对手,准备着下一个球,仿佛所有的喧嚣和夸奖都与他隔绝。
黄蕴薇和秦雪相视一笑,立刻会意地加入,起着哄:
“确实厉害啊!“
“哇塞,这扣杀,干净利落!“
许以祈依旧面不改色,继续镇定自若地挥拍、接球、移动,稳得像一座山。
“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苏知愿故意说得让场上的许以祈能听见,语气里带着点挫败和好笑,“闷骚男。”
她话音刚落,许以祈正准备跳起接一个高高的后场球,起跳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球拍挥空的瞬间,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知愿带着狡黠笑意的脸上:
“打球呢,别闹。”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无奈,但没有真的不悦。说完便迅速转回身,重新投入打球,只是耳根似乎悄悄地泛起了明显的红晕,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薛洋玉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笑得前仰后合,球拍都跟着晃荡:“完了完了!许哥定力不够啊,被干扰到了!这局算你们的!“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解救了耳根越来越红的许以祈。他握着球拍,和薛洋玉跑在前面。
“上课了,快回教室吧。”许以祈说。
“许以祈你是在转移话题吧!”苏知愿说。
“我没有。”许以祈被说中了心思,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带点拉秧的狡辩。
“狡辩。”苏知愿一句话便给许以祈的行为定了形。
许以祈见说不过便切的一声,然后装作不在意的继续爬楼梯。
苏知愿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莫名有些雀跃。
某些微妙而愉悦的情愫,正在这一个又一个不经意的课间里,悄然滋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知愿发现自己往教室后排跑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也越发五花八门。借本书,问个无关紧要的作业题,或者,干脆就是溜达过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许以祈的座位在后排中央,每当他不下去打球的时候,苏知愿就会很自然地走过去,仿佛那成了她的固定打卡点。
“许以祈,干嘛呢?“她站在他课桌旁,声音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
起初许以祈还会有些意外,抬起眼看看她,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她的突然出现。“没干嘛。“他总是这样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会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让出一点可以倚靠或站立的空间。
苏知愿偶然发现许以祈一个小习惯。一节课间,她照常来找他说话,发现他正低头,专注地在摊开的数学笔记本的页脚边缘写着什么,神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世界难题。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数学题吗?“她好奇地凑近了一点。
许以祈动作顿住,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只见那本子上密切工整地写满了阿拉伯数字,从1开始,序列严谨,已经浩浩荡荡地写到了四千多。
“上课无聊的时候,随便写的。“他轻声解释,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习惯。
这个发现让苏知愿觉得很有意思。第二天上理论课时,她听着老师枯燥的讲解,心思活络起来。她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模仿着许以祈的样子,认真写下一个“1“,然后是“2“,“3“……这个过程有种莫名魔力,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时间也仿佛过得快了些。
下课铃一响,她就抱着自己的本自,献宝似的跑到后排。
“哼哼,我在抄袭你。“她把本子摊开让他看,语气里带着点狡黠,“只是我才写到三百多,但过几天我肯定就超过你啦。“
许以祈低下头,仔细地看了看。“切,写得还行。“他客观地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是柔和的。
“就是怕我超过你才这么说的吧。”她扬起下巴,整张脸都写着“骄傲”。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比赛。
有一次,许以祈指着她本子上的一个地方,指尖轻点,“五百六十七,你写重了。”
“拜托,要不要看这么仔细啊,其实我就是故意的,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苏知愿死鸭子嘴硬道。
“行行行,你故意的。”
“你怎么看得这么仔细?“她惊讶地问,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无心的错误。
他只是微微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没说话,合上了自己的本子。但那瞬间的笑意,像破开云层的一缕阳光,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班上的同学都渐渐习惯了看到苏知愿一下课就往许以祈座位跑的画面。黄蕴薇有时会趴在椅背上,看着苏知愿起身,打趣她:“又去找你的‘数字盟友’交流心得啊?“苏知愿也不反驳,只是脸微红,抱着笔记本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后排走,心里是满满的期待。
其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和他分享这件无聊又奇特的小事特别有意思,看着他认真检查她写的数字时的专注侧脸,听着他简短却清晰的点评,感受着他那份安静的陪伴,好像只要有他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课间十分钟,也变得格外令人期待和珍惜。
有一次英语课上,苏知愿回头向后桌的同学借橡皮,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许以祈的课桌。正好看见他微微侧着头,握着中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正专注地在英语课本的角落里,偷偷地、快速地写下一个数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笔记本和那只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在发光。
那一刻,苏知愿忽然希望这串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可以一直这样写下去,永远不要停。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之间这种独特的、安静的连接,也会一直延续。
时间在课间的羽毛球玩笑与笔记本上不断增长的数字序列间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九月底,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国庆长假前的躁动气息。
假期的第一天,苏知愿一大清早就醒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一种微妙的失落感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她压下。她点开那个熟悉的一只动画小狗头像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苏知愿:早安!假期第一天!【小猫揉眼睛说早安.jpg】
苏知愿:你醒了吗?我都被阳光晒醒啦
苏知愿:看到窗台上有只好可爱的麻雀,胖得像个小球【胖仓鼠啃瓜子.gif】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忍不住在床上滚了半圈,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会不会觉得她打扰。出乎意料的是,手机很快震动起来。
许以祈:早【熊猫睡眼惺忪.jpg】
许以祈:刚醒
许以祈:什么麻雀?【好奇张望的狗狗.gif】
苏知愿惊喜地坐直身子,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苏知愿:你居然回这么快!【震惊的兔子.gif】
苏知愿:真的超级圆滚滚的,可惜刚才飞走了
苏知愿:你吃早餐了吗?【捧着饭碗的小熊.jpg】
就这样,整个上午他们都在断断续续地聊着。话题很琐碎,从早餐吃什么,到家里有没有安排出行,再到吐槽假期作业太多。苏知愿发现许以祈虽然不会主动开启话题,但每次回复都很认真,不是简单的“嗯”、“哦”,而且收藏的表情包意外地丰富又可爱,完全不像他平时在班里那副闷闷的、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样子。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新奇又窃喜。
下午的时候,苏知愿正在刷购物网站看衣服,突然灵机一动。
苏知愿:你之前说想买新羽毛球拍,选好了吗?【拿着球拍的小猫.jpg】
许以祈:在看呢
许以祈:看中了一款,但是怕快递太慢,开学前到不了【托腮思考的猫咪.jpg】
许以祈:住校生不方便收快递。
苏知愿眼睛一亮,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苏知愿:你可以填我家地址呀!
苏知愿:我帮你收着,开学带给你!【开心转圈.gif】
苏知愿:反正我天天回家,特别方便的!【比OK手势的狗狗.jpg】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
许以祈: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苏知愿:不麻烦不麻烦!举手之劳!
苏知愿:你放心买吧!保证安全送达!【敬礼的兔子.jpg】
在她再三保证下,许以祈终于把看中的球拍链接和收货地址发了过来。苏知愿看着屏幕上自己家的地址和他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共享秘密般的亲密感。
假期的后面几天,他们依然保持着这种不紧密但持续的联系。有时是苏知愿分享一首歌,有时是许以祈拍到一张奇怪的云彩照片。让人惊喜的是,快递在开学前一天就到了。
苏知愿经过许以祈的允许后小心翼翼地拆开外层包装,里面是一把黑金色相间的羽毛球拍,拍框线条流畅,在灯光下泛着细腻专业的光泽。她轻轻摸了摸绷紧的拍线,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又按照原样仔细地重新包装好,放进书包最里层,期待着开学他拿到的时候。
开学那天,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和黄蕴薇骑车去学校,刚到校门口,就遇见了班里的一个男生叫齐烁。
苏知愿和他不熟,对他最大的印象还是自我介绍时他说自己是个rapper,但他和许以祈好像很熟。
“齐烁。“她摁下刹车,“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许以祈吗?他怕收不到快递,我帮他拿的。“
齐烁接过包裹,点点头:“好。“
“谢谢。“苏知愿浅浅一笑,便和黄蕴薇骑车去车区停车。
课间,她走到许以祈座位旁。他正在写数字,笔记本上的数字已经突破六千了。
“球拍好用吗?“
“嗯。“他抬起头,眼角微弯,“谢谢。“
“下次打球我能去看吗?“
“随你。“
虽然他还是那么言简意赅,但苏知愿能感觉到,在她整天不间断的消息轰炸下,许以祈的态度明显柔和了不少。
时间在课间的羽毛球与玩笑声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第一次月考。
考场上,苏知愿偶尔抬头,能看见坐在斜前方的许以祈——按照他的入学成绩,确实该坐在这个位置。他答题时背脊挺直,微卷的刘海偶尔会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侧脸沉静。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嗡嗡作响。苏知愿挤在人群里,视线从上往下扫,在第十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她轻轻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继续往上,在第二名的位置停住了——许以祈。再往下看,彭意橙是第四名,黄蕴薇第十八,秦雪和彭余慧都在二十名开外,薛洋玉平时上课总在睡觉,所以在这次考试荣登倒数第一的宝座。
“知愿,你第十名啊,真好!“黄蕴薇从后面凑过来,“我才十八。许以祈居然是第二名,真没想到……”
苏知愿笑了笑,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佩服是有的,但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也悄然滋生。她回到座位上,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下课铃一响,几个女生和薛洋玉一起,不约而同地往许以祈的座位走去,带着点“兴师问罪“的玩笑意味。
“好家伙,许哥,考这么好!背刺我们是不是?“薛洋玉拍着他的肩膀。
“薛洋玉你那五科加起来才一百多分的成绩算不算全班背刺你啊?”彭余慧笑着说。
“就是,你那倒数第一也好意思在全班第二面前背刺?”黄蕴薇笑着附和。
“你们不要这么说,我觉得薛洋玉为我们探索了分数的下限,简直功不可没”苏知愿玩笑道。
“以后你每一步都是进步了。”许以祈说道。
“你们争的是天下第一,我守的是众生平等,这就是格局。”薛洋玉说道。“诶啊,话题怎么扯到我了,你们现在应该揪着这个叛徒攻击”
话题又扯回许以祈的全班第二。
苏知愿站在朋友们中间,看着许以祈被大家围着你一句我一句。他依旧保持着平静,偶尔无奈地回一句:“运气好而已。“但他的目光,在掠过苏知愿时,会微微停留一瞬。
她的目光则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略显紧绷的嘴角上,那点因成绩差距产生的微小距离感,忽然就被这种熟悉的反差冲淡了。他还是那个容易被调侃得不好意思的许以祈,只是恰好成绩很好。
“走了走了,“彭余慧揽住苏知愿和黄蕴薇的肩膀,“再不去食堂,好吃的都被抢完啦!“
女生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苏知愿落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许以祈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他微微一愣,随即对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苏知愿心里那点小小的波澜彻底平复了。她弯起嘴角,快步跟上了朋友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