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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楼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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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街乃是京城顶繁华的去处,八宝阁便坐落在这街心,一面临街,一面临湖,占尽了风光。
颜可期同沐寒一前一后踏进阁楼。
一楼敞厅里,乌泱泱聚着好些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尽是些文人雅客、锦衣贵人。酒气混着脂粉香、菜肴香,热烘烘地扑了人满脸。
跑堂的眼尖,早练出一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打眼一瞧颜可期,年纪虽轻,可通身的穿戴、举止的气度,绝非寻常子弟。
他肩上布巾一抖,人已堆着笑迎上前:“这位小公子,楼上雅座请?还是……”
颜可期眼珠转了转,没瞧见要找的人。
“可期!”
清亮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颜可期一抬头,只见司闻宣从二楼栏杆处探出半个身子,正使劲朝他招手。
颜可期抿唇一笑,三步并作两步就往楼梯上跑,漆红木阶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沐寒摇头轻笑,跟在后面,嘴里不忘念叨:“小公子,您慢着些,仔细摔了。”
司闻宣早已等在楼梯口,一把攥住颜可期的手腕:“怎么才来?一桌好菜摆着,我都没敢动几筷子,就等你呢!”
“哦?”颜可期朝那桌上一瞥——杯盘狼藉,炙鸽的骨头堆了满碟,依稀可见其狼吞虎咽的景象,“小骗子,你这肚皮都快撑破了吧?怎不连盘子、骨头一并啃了?”
司闻宣嘴角还泛着油光,嘿嘿一笑:“实在没忍住……小二!再来五只玲珑炙!”
候在一旁的伙计嘴角一抽,心道这位爷已要过三回了,脸上却笑开了花:“好嘞,马上来!”
颜可期扶额:“这么多?豚也没你这般能吃。”
“怕什么,吃不完我带回去,给我娘和兄长尝尝。”
“小二,”颜可期忽地起身,朝楼下扬声道,“十只!”
那正下楼的伙计脚下一个趔趄,脸皮抖了抖,应了一声,逃也似地冲向后厨。
颜可期这才坐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来迟?猜我在府里见着谁了?”
司闻宣好奇心大起:“快说快说!”
“林若丰,他胳膊断了,还……”
话音未落,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与怒骂:
“给小爷我按住了!打死你这没眼色的东西,敢来八宝阁吃白食?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那声音越骂越狠,下手也越重,“天天来?我让你天天来!”
“可期,这声音很是耳熟……”
司闻宣与颜可期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倚着栏杆朝下望。
只见林若丰带着几个太学里的跟班,正对一个年轻男子拳打脚踢。
而林若丰左臂上哪还有什么布条绷带,活动自如,分明好得很!
颜可期心头冷笑:原来是到王府演苦肉计去了,自己竟还曾有过半分同情。
周围看客已聚了一圈,指指点点,更有好事者高声附和:“打!打死这吃白食的!”
“世风日下,有手有脚,学人骗吃骗喝。”
那挨打的年轻男子已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渗血,模样狼狈。
可古怪的是,他嘴角竟噙着一丝笑,手里死死攥着只烤鸽子,随着落下的拳脚,一下下数着:
“十九、二十!停。”
声音出乎意料的浑厚中气十足,与他清瘦文弱的长相全然不符。
林若丰哪里肯听:“还敢还嘴,让你还嘴。”
说着还欲再度出手。
手腕被那男子稳稳握住,像是打进了一堵铜墙铁壁,任他如何使力,既无法再进半分,也抽不回来。那掌心传来力道,让他心头一跳。
只听那男子低低一笑,声线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玩味:“我说,够了。二十下,抵这顿饭菜钱,刚刚好。”
诡异,实在诡异!
颜可期直愣愣地看着他,挨打还能抵债?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可细想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那男子似有所感,倏地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上颜可期探究的视线。
只见对方眼神清亮,眼底甚至还漾着浅浅的笑意,分明是有些身手在的,却甘愿受这等欺辱……
颜可期心下更是诧异。
那厢,刚抽回手的林若丰,打不过,那口气更是咽不下,扯着嗓子又叫嚣起来:“来人!给我把这厮按结实了,往死里打!”
啧!再打下去,怕真要出人命了。
颜可期来不及细想,扬声便道:“这位小哥,可需援手?”
林若丰闻声抬头,一见是他,方才在顾府受的“屈辱”顿时串上心头。
他脸上不屑,声音拔得更高,恨不得全酒楼的人都听见:
“哟!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顾府里娇养的那位‘男妾’啊?怎么,这种地方也是你能来的?你也配坐在这儿吃饭?”
霎时间,酒楼内鸦雀无声。
紧接着,窃窃私语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说……进了摄政王府后院的人,都活不过当晚么?”
“这你就不知了,听闻如今这位,可是顾王妃和王爷心尖上的人。”
“如此说来,那储君之位怕是要……”有人说到一半,惊觉失言,赶紧捂住了嘴。
颜可期在心底轻叹一声,深知众口铄金,堵不如疏,索性懒得理会。
他只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脆:“我自然是不配的。你配,你最配了,出门还自带锣鼓班子,随时随地都能开唱,说得可比唱得还好听。只是……”
他话锋一转,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蹙起秀眉,“你这张嘴,是开过光,还是亲过茅房?啧,臭气熏天,实在呛人得很。”
旁边的司闻宣极其配合地“呕”了一声,捏着鼻子嚷嚷:“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真臭!”
连身后的沐寒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自家小公子这张利嘴,看来是吃不了亏的。
林若丰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
却听倚靠在墙角的男子低低笑出声来,目光直直落在颜可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兴味:“小公子若真想帮在下,不如……替在下付了这饭菜钱,可好?”
颜可期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微微一怔,反而觉得这人有趣得紧,便爽快应道:“自然可以!”
他回头对司闻宣使了个眼色,“走,下去瞧瞧。”
司闻宣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语:“可期,他们人多势众,等会儿若是情况不对咱们可得跑快些。”
颜可期重重点了点头,口中连声应允。
沐寒虽觉不妥,但更看不惯林若丰仗势欺人的模样,况有他在,小公子也断不会被欺负,便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
见颜可期走近,林若丰竟想上前阻拦。
沐寒身影一晃,已如一道屏障挡在颜可期身前,腰间佩剑“锃”地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林尚书在此,也不敢这般放肆。再往前一步,你这胳膊,怕是留不得了。叫你的人也退后。”
他剑锋微偏,已虚虚指向林若丰的肩颈。
林若丰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微抖个不停,全靠一只手死死撑着桌角才没瘫软下去。
“救、救命啊!林叔!你聋了吗?!”林若丰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林叔听得动静,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赶出来。
他认得沐寒,更知林若丰是东家的外孙,两头都开罪不起,只得赔着笑脸连连作揖:“这位爷,息怒,息怒!都是半大孩子,玩闹没个轻重,何至于动刀动剑?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沐寒本意只是震慑,顺势收了剑,冷冷瞥了林若丰一眼:“毛还没长齐,就先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你……!”林若丰胸口剧烈起伏,羞愤交加,可瞥见沐寒按在剑柄上的手,到底把狠话咽了回去,半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颜可期与司闻宣对望一眼,再瞧林若丰那副外强中干的怂样,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那挨打的男子不知何时已自行站起,慵懒地靠在墙角,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早已冷掉的烤鸽。
他抬着眼,静静望着颜可期那抹明媚鲜活的笑容,眸中幽光一闪,似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颜可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对林若丰道:“他欠了多少?本殿下替他付了。”
林若丰见今日占不到便宜,恶狠狠地瞪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连忙拨弄算盘:“共计五十两……”
林若丰却抢先一步截住话头:“二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否则……林叔,咱们就报官!官府自有论断。”
颜可期小嘴一撇,又瞥了一眼那事不关己的男子,只觉得这忙帮得有点冤大头。
但话已出口,只得忍痛道:“沐哥哥,给钱。”
沐寒心中无奈,这小公子果然对银钱没什么概念。
但想到自家王爷的吩咐,只要不超过五百两,随小公子高兴便好,于是取出银票。
林若丰接过银票,得意地扬了扬,总算觉得扳回一局,阴阳怪气道:“殿下!欢迎下次再来‘光顾’啊!”
司闻宣立刻朝他做个了鬼脸:“哼!东西难吃得要死,求本公子来都不来了!”
颜可期却没忘记正事,对掌柜道:“十只玲珑炙,打包。”
林若丰:“……呵!难吃?”
不过他自小便受金银铜香熏陶,又哪里会跟钱过不去。
“林叔,快给贵客准备。”
司闻宣把脸别向一边,为了吃忍了!
临走前,颜可期又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那神秘男子一眼。
待三人走到酒楼门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们齐齐回头,只见那男子嘴角噙着明晃晃的笑,步履轻盈地跟了上来,在颜可期面前站定,目光灼灼:
“小公子……可缺个贴身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