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入骨》沈归禾

6、断骨·仁心（下） 诊室内

　　诊室内外，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阿泽稳稳地扛着机器，镜头如同他的第二双眼睛，紧紧追随着傅云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傅云简没有使用任何麻醉。他先是用温热药油润滑了患处周围，然后对那疼的脸色发白的工人低声道：“尽量放松，你越紧张，复位越痛。”
　　下一刻，他双手如铁钳，又似柔羽，稳稳扣住伤臂两端。只见他腰身微沉，力道自递而起，经由腰背，贯于双臂——牵拉、旋转、端提！一连串动作快、准、稳，如电光石火，流畅的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就在那工人因骤然剧痛而肌肉紧绷的瞬间，只听得极轻微却清晰入耳的一声“咔哒”，仿佛某种错位的机关被精准地叩回了原位。
　　工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额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僵住了。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那之前折磨得他几乎要晕过去的、骨折错位的尖锐痛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只剩下骨折处本身的肿胀和钝痛。他茫然地眨了眨被汗水刺痛的眼睛，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刚才还不敢触碰的手指。
　　“诶？……诶！”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猛然抬头看着傅云简，声音都变了调：“医生啊，感觉这个手没这么痛了，是不是掰回来了！”
　　他还试图用另一只正常的手去触碰一下那只复位成功的手，被傅云简用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制止了。
　　“先别动，固定要紧。”傅云简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法娴熟地将那色泽深褐、气味浓郁的特制药膏均匀敷在伤处，清凉的药性似乎立刻镇住了部分的肿痛。随后，他取过阿龙递上的、打磨光滑的柳木夹板，进行弹性固定。他一边缠绕绷带，一边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解释，像是在进行一场现场教学：
　　“手术钢板，是刚性的支撑，像钢筋，固定死了，气血流通反而受阻。而小夹板，是给骨骼一个能呼吸、能跟随气血微微自主活动的生长环境。这叫‘动静结合，筋骨并重’。断骨愈合，不仅需要固定，更需要自身气血的濡养。”
　　陈序紧紧盯着那已经初步成型的外固定装置，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已被巨大的震撼所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看一下。”
　　傅云简微微颔首，让开位置。
　　陈序的手指极其专业地在伤臂周围触按，感受着骨骼的轮廓。越是检查，他眼中的惊异之色就越浓，他的惊讶并非源于“手法复位”本身，而是傅云简在没有任何影像设备辅助的情况下，仅凭“手摸心会”，竟能对如此复杂的骨折实现如此精准的复位！这手感、这对力道精妙的控制，已经超出了教科书的标准，近乎一种艺术，甚至不逊于许多在C臂机引导下进行的手术复位！
　　他抬起头，看向傅云简，眼神复杂，那里面带有不甘，有佩服，更有一种对未知领域重新评估的审慎。
　　傅云简并未在意陈序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始终在病人身上。他一边进行着夹板固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用平实、清晰的语言交代注意事项，语调平稳：
　　“老师傅，手臂用吊带托好，这只手要放的比心脏高一些，这样肿消的快一些。”
　　傅云简一边示范一边道：“受伤这只手的手指自己没事要经常活动，抓紧，然后松开。”
　　“饮食清淡些，鱼虾、牛羊肉和辛辣刺激的东西暂时不要碰。”
　　“三天之后必须来复诊，开的汤药按时吃。”
　　他的叮嘱条理清晰，重点明确，工人和工友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迭声道谢，搀扶着离开了诊室，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和药膏的气息。
　　傅云简没说话，径直走向角落的洗手池，默默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上面的药膏和污渍一一带走。
　　陈序几步跟了过去，靠在了旁边的墙上，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带着点认栽的味道，：“行，傅云简，今天算你厉害。”
　　傅云简没回头，继续洗着手，声音混在水里，有点模糊：“我哪天不厉害？”
　　陈序被气笑了：“你这人……给点阳光就灿烂是吧？”他走过去几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真的，刚才那种情况，万一你摸错了，或者力道没控制好，造成二次损伤，你想过后果没有？。”
　　傅云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伸手从墙上扯了张擦手纸，他动作不紧不慢。
　　“想过。”他抬眼，看向陈序，眼神坚定，“所以不会错。”
　　陈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算你狠”的表情。他看着傅云简把擦手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废纸篓，忽然问：“你这手感，练了多久了？”
　　“从会走路，看我爹摆弄木头人开始。”傅云简语气平淡，：“真正上手，大学跟师，摔坏过三个练习模型，挨的骂数不清。”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十几年的苦功，陈序不语，他也是医生，明白这种经由漫长岁月和无数练习磨砺出的“手感”，某种程度上，比机器更值得信任。
　　他这短暂的沉默，以及脸上那“无话可说”的表情，被一旁的团队成员看得清清楚楚。
　　“我去……”灯光师喃喃道，：“陈医生这算是……被说服了？”
　　“不是说服，”阿泽低声纠正，他放下摄像机，活动了一下刚才因极度专注而再次有些发僵的手腕，眼神里带着敬佩，“是服气。”
　　众人的低声讨论中，林语欢的目光却牢牢锁在陈序身上。她看着这位之前还锋芒毕露、言辞犀利的西医专家，此刻在傅云简面前流露出那种被事实折服、甚至有些吃瘪又不得不服的神态，觉得格外新鲜有趣。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灯光师，眼睛弯得像月牙，兴奋道：“快看陈医生！他刚才还像个开屏的孔雀到处挑刺呢，现在好像……嗯，像被顺了毛的猫，怪可爱的！”
　　灯光师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连一向稳重的制片也忍不住点头，对身边的沈清禾轻声说：“清禾，这个素材太宝贵了。这不只是展示医术，更是两种观念的碰撞与和解，非常有深度。”
　　沈清禾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说：“阿泽，给固定好的夹板一个镜头，欢欢，记一下傅医生和陈医生刚才的讨论。”她的声音平稳，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在这看似平常却极不寻常的十几秒里被轻轻撬动了一下。她之前执着于两人之前的纠葛，此刻却觉得，这间医馆里，有比那些更值得记录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傅云简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也注意到了林语欢对陈序那过分专注的打量，以及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带着点玩味和兴趣的笑容。她心下微微一动。
　　诊室中央，陈序似乎察觉到了来自某个方向的注视，下意识的朝团队这边瞥了一眼，正好对上林语欢还未来得及收回的、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目光。他明显愣了一下。
　　林语欢也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慌乱，但立刻被她用一个有些故作大方的笑容掩盖的过去，还冲他眨了眨眼。
　　陈序迅速移开了视线，抬手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像是要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他重新看回傅云简，找回了刚才的话题，但语速似乎比平常快了一点：“行，你傅云简确实有这个底气，下周我们科室有个疑难病例讨论，你来听听？”
　　傅云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时间发我。”
　　“成。”陈序应道目光却不再与团队方向有任何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