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春正好》汉风

1、梁晨的心思（一） 村里老

　　村里老人常说“水鬼拖人腿，饿鬼咧人嘴”！

　　以前梁晨从不信这些！可当他听到沈逸飞一个人在河坝上时，整个人都变得神叨起来，在往河坝赶去的路上，嘴里不停的祈祷着：

　　“水鬼大哥，您可千万别把沈逸飞拖走啊！”

　　就在刚刚，梁晨正在暖棚里育苗，雇来干活的婶子闲聊说，来时看见河坝上坐着一个年轻的生面孔。

　　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急忙询问长啥样！

　　当听到穿着蓝色T恤时，手中那些脆弱的幼苗瞬间被他扔的满地，像打了鸡血似的，朝着河坝狂奔而去。

　　蜿蜒悠长的河坝上，沈逸飞懒散的躺着晒太阳。一副炫酷的墨镜上粘着两张卫生纸，将阳光和眼睛完全隔开。

　　就在他享受着清风拂扫，阳光普照时，墨镜上的纸片突然被人揭了去，一张充满愤怒的脸闯进了他的眼睛里。

　　“您老在这躺的挺舒服啊！”梁晨满脸的气不顺。

　　沈逸飞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裤兜里，又摸出一张纸来盖在了镜片上。

　　梁晨一把夺过，再次扔掉。

　　沈逸飞配合，直接把眼镜摘下扔在了一旁。但他眼睛依旧闭着，仿佛这是和眼镜的事，与他无关。

　　“我就是晒会太阳，你这是做什么！”

　　“您在晒太阳啊，不知道的以为您这是要喂河里的鱼呢”梁晨有些没好气阴阳他。

　　结果沈逸飞一句“我不喂鱼”，差点没把梁晨气的当场吐血。

　　一周前，梁晨与沈逸飞通电话时的知他公司倒闭，话语间充斥着绝望，梁晨实在怕他做出傻事，就连夜坐车赶往北京，将他带到回了村里。

　　本来想着，换个环境，离开了熟悉的事物，他很快就能缓过来。没想到这哥们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饭也不好好吃，话也不怎么说。今天自己突然来到河坝上，搁谁都怕他想不开，给河里的鱼做了饲料。

　　“中午跟我回家，我妈听说你不好好吃饭，特意为你把家里的大公鸡杀了，说是要给你好好补补”

　　沈逸飞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梁晨在他腿上揣了一脚。

　　一道疲惫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今天的太阳真好，风也好，真想在这里睡上一觉！”

　　梁晨嗤鼻，他可不放心让沈逸飞自己留在这睡觉。

　　就在两人不远处，一张警示牌上，用刺眼的红色写着“水深危险，请勿游泳”。

　　“既然出了房间，就先别着急回去了，带你去我种的暖棚看看去吧！”

　　“没兴趣！”

　　“那带你去我小时候常去树林里套兔子？”

　　“不想动！”

　　梁晨后槽牙咬的嘎嘣响，真想把他打一顿，可一看他那副衰样。心里又满是惆怅，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沈逸飞振作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是家里的饭做好了。

　　“走吧，让你尝尝真材实料的散养鸡，可不是你平时吃的那些可比的”

　　沈逸飞不动。

　　梁晨有些没好气，一把捡起地上的墨镜，拽着沈逸飞胳膊拖起就往村里走。

　　梁妈妈将饭菜端上桌后，在院门口等着两人，当一拖一拽两身影出现在视线时，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将沈逸飞拉到了自己身边。

　　“这孩子，可算是出门了，你再待在屋里，姨姨都得去把你拉出来了”

　　沈逸飞虽然心情不好，和梁晨随便做作。可梁妈妈毕竟是长辈，所以正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看这孩子客气的。你只要没事，姨姨就放心”梁妈妈一边拉着沈逸飞往家里走，一边说“小晨他爷爷留下的那处院子平时也没什么人住，你就安安心心住着，想住多久都行，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小晨，姨姨给你准备”

　　“妈，你平时也没见对我这么耐心，不是动嘴，就是动手的”一旁的梁晨憋嘴委屈。

　　梁妈妈突然伸手在他脖子上抽了一下，白眼道“咋的对你没耐心啦”

　　沈逸飞憋不住，笑出声。

　　梁晨和梁妈妈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农村妇女的善良和热情，像一股温泉，流向了沈逸飞的心里。他在来的路上，心里还打鼓，到了这么多天，都没来看看人家，还住着人家的房子，心里挺过意不去。如今，纠结全散去，只剩下浑身的温暖。

　　走进家里，梁妈妈催促梁晨去换衣服洗手，转身将沈逸飞拉到一个已经装好水的水盆前。等他洗完手，又将他带到饭桌旁，将他安排在座位上，给他填饭，拿筷子。

　　被照顾的这么周到，沈逸飞特别不好意思。他吃了两块梁妈妈夹到碗里的鸡肉，竟有种好久没吃过饭的感觉，嘴里的唾液像泉眼一样不停的涌出。

　　“小逸，自己夹着吃，不要不好意思，你和小晨是好朋友，这里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不要拘束”

　　沈逸飞眼眶有些湿润，他夹起碗里鸡肉一边吃一边点头。

　　……

　　饭后，沈逸飞准备回住的院子，却被梁妈妈喊住，她让沈逸飞就在这休息，下午让梁晨陪他去村子里转转。

　　沈逸飞本想拒绝。但梁妈妈和他说：

　　“人就得多出来走动，那些烦恼和忧虑才能被风吹走。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空气不流通，烦恼也就会憋在身体里，无处释放”

　　好简单朴素的道理，沈逸飞有些吃惊，他难以想象一个天天操持家务的农村妇女，竟然能说出这话。

　　梁晨吃完饭，正斜躺沙发上，将一颗葡萄扔进了嘴里，含糊道：

　　“不用好奇，如果不是为我，我妈现在可能也当老师去了”

　　梁妈妈瞥了他一眼“你乱说什么”

　　“您以前不是常说，要不是为了生我，您现在至少也是个老师嘛”

　　梁妈妈没好气，抓起一旁的扫帚就打在梁晨的屁股上，疼的他龇牙咧嘴的乱叫。

　　沈逸飞站在一旁看着笑，也不拉。村里人的彪悍独属一份，但善良和温暖同样印在了他心里。

　　这个传统又古朴的村子，没有商业，也没有游客，人们除了去城里打工，就是在地里种些粮食换钱。偶尔谁家院子里有多余的菜或者果子，会在街上摆个小摊，也不秤重，提前装好在袋子里，一口价。当然绝对的便宜。

　　梁晨带着沈逸飞，穿行在大街小巷，墙边树荫下三五扎堆的阿姨婆婆们谁见了都会问“小晨去哪啊！”“小晨没去暖棚啊”……

　　“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都在村里，基本都认识”梁晨拿着一根树枝，边走边挥舞，有些幼稚。

　　“不考虑社会关系，感觉你认识人比我多！”

　　这是沈逸飞这些天，第一次主动开口闲聊。

　　“你别说，我也觉得是”梁晨思考了一下“我们村大概五百户，全村两千多人是有的！”

　　“这么多人？”沈逸飞吃惊的看向梁晨。

　　“村子里嘛！超生超育的都是正常情况”

　　“哦！”沈逸飞表示理解

　　梁晨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凑近沈逸飞耳朵，就像树荫下的阿姨婆婆们一样。

　　“我们村有一家，生了六个孩子，一家八口人”梁晨说的很激动，手指还比划了个八。

　　沈逸飞难以想象，从小生活在城里的他，见过很多家庭三代人住一起都没有八口人。

　　“是网上说的那种招弟、盼弟那种吗”沈逸飞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差不多，只不过那家六个孩子全是女孩！听说最后一胎的时候，女人大出血，人差点没了，所以后边就没再生了”梁晨摊了摊手。

　　听这些村里的奇闻要事，沈逸飞有种小时候听爷爷讲西游记的感觉，他的思绪全被这些事的吸引住，暂时忘掉了心中那些烦恼。

　　不知不觉，两人路过了一个屋子很多大院，里边传出的读书声清脆活力，将两个人同时吸引了去。

　　“你们村子里还有学校？”沈逸飞问。

　　一个村子里有学校，绝对是让人自豪的一件事，梁晨挺了挺胸脯。

　　“毕竟是大村子嘛！”

　　“你也在这里读过书？”

　　“那是自然，我在这读书那会儿，人特别多”梁晨这个原住民，找到了大门门锁，只是挂着，没锁上“现在不太行了，没多少人了”

　　沈逸飞看着梁晨要开门进去，瞪大了眼，急忙上去制止。结果被梁晨拦了下来，并对他小声说道：

　　“没事！”

　　沈逸飞无奈叹气，他实在看不出这偷偷摸摸的动作是没事的。

　　梁晨已经进去，还不停的对沈逸飞招手让他也进去。

　　沈逸飞拒绝。

　　梁晨不放弃，一直压着声音喊：

　　“快进来，带你看些好玩的东西”

　　沈逸飞进退两难，可听着梁晨一直在那压着声音喊“没事”，只能硬着头皮左右观察没人，跟着溜了进去。

　　在梁晨的带领下，两人沿着屋边墙角缓步前行，每到一处拐角，梁晨都会探头观察有没有人，才决定要不要前进。沈逸飞跟在后边，突然有些后悔，他的脑子里不停的冒出“偷窃”两个字，但已经没有退路。

　　终于，在走到一处屋前，梁晨不再前进，转身对着沈逸飞比了一个不要说话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身旁的屋子。

　　两人缓缓站起一些身来，透过玻璃，沈逸飞看见里屋里的情况，三台电脑、一个大卫的石膏头像、画板、手风琴……。

　　“梁晨，你搞什么，不就是一间杂物室吗！”沈逸飞声音压的很低很低，他实在不理解，两人偷偷摸摸进来，就为看这间杂物室？

　　“杂物室？”梁晨投去一个鄙视的眼神“你根本不懂，这是我们的梦想之家”

　　沈逸飞呆住！

　　“梦想之家？”

　　“对，梦想之家”梁晨脸上满是炙热，他转头却看见沈逸飞正疑惑的看着他，随即丢出一个白眼“你们这些条件物质优越的城里人啊，根本不懂！”

　　沈逸飞无语，这怎么还提到城里人了。

　　就在两人鬼祟的讨论着屋里的东西时，一道呵斥声，将两人吓的差点瘫坐在地上。

　　“不许动，大白天偷东西，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逸飞不知道该不该跑，连忙将衣服拉起来把脸遮住。梁晨则鬼头鬼脑的看向呵斥的人，一张带着眼镜，长相清秀的脸映入眼中。

　　提到桑眼的心瞬间落了下去。

　　“哎呦，云老师，你那么大声干啥，吓死我了”

　　梁晨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抚着胸膛。

　　云芸看到是认识人，忙走上前去，满脸诧异的问道：

　　“梁总，你鬼鬼祟祟的趴这干嘛呢？”

　　梁晨站起身来，拍了拍土，又把一旁忙着捂脸的沈逸飞拉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这不是想带我朋友参观参观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嘛”

　　云芸丢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参观就参观呗，干嘛偷偷摸摸的！”

　　梁晨转头看了眼还在怕打土的沈逸飞，小声凑近云芸

　　“这不是怕学校不让进来嘛”

　　云芸白眼，平时村里的婆婆们都进来用操场晾晒东西，学校也没拦过，她不信梁晨不知道。

　　“用不用带着你们转？”

　　梁晨连忙摆手“不用，你忙你的，我都熟，随便逛逛，我们就走”

　　云芸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别打扰到学生上课”，直接走开。

　　不过走时，对沈逸飞笑了笑！

　　只剩下两人后，沈逸飞没好气的开口道：

　　“能光明正大的进来，你费那么半天劲干啥”

　　梁晨倒是理直气壮，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你懂啥！要的就是这种感觉。顺顺利利的走进来，你能记住啥？不都说嘛，越容易得到，越不在乎”

　　“什么感觉？偷感？”

　　沈逸飞被梁晨的歪论整的有些好笑，高中那会他就经常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总是一副很有理的样子。

　　梁晨也确实厚脸皮，沈逸飞的质问像是耳边风，不接也不答，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悠然自得的带着沈逸飞在学校里逛了起来。

　　“对了，你刚刚说的梦想之家，是什么意思？”

　　沈逸飞想起刚才在屋前，梁晨脸上的笑容，像小孩子看到心爱玩具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

　　梁晨将脚下的一颗石子踢了老远，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沈逸飞

　　“你们小时候如何开拓眼界的？”

　　沈逸飞左手托右胳膊，右手掐着下巴，思考了片刻

　　“少年宫、博物馆、还有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挺多方式的”

　　梁晨有些自嘲笑了笑，他指着刚刚走过的那件屋。

　　“那就是我们开拓眼界的窗口”

　　沈逸飞茫然！

　　梁晨转过身去，慢慢渡步，嘴也跟着慢慢絮叨起来。

　　“在三年级以前，我们了解外边的世界，得看老师见过多少。记得有一次，老师描述上海的东方明珠，让大家想象着画，结果大多数画的是村外的电塔，然后在上边加个球。有几个离谱的还在旁边画了天安门，毕竟北京也是大都市嘛”

　　沈逸飞听到电塔上边加了个球，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后来，学校来了个爱心团队，给学校捐赠了很多东西，包括那三台电脑。我们才在电脑的储存视频里看到东方明珠塔，和村外的电塔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沈逸飞若有所思，他想起刚刚那间屋里摆放着的三台电脑，开口道：

　　“刚才咱看的那三台电脑就是当年捐赠得？”

　　梁晨苦笑：“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点家当，心酸啊”

　　沈逸飞表示同情，但他不明白梁晨和他说这些干嘛？

　　看着在挠头沉思的沈逸飞，梁晨突然笑出声来。做了曾经的同窗好友，沈逸飞每次做这样的动作，他就知道这是又想不明白了。

　　梁晨伸手一把拍在了他头上

　　“你个傻子，既然想不明白，就再带你去我的暖棚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