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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理直气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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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聿,”沈川霁的声音很稳,像江聿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窝在他怀里时听到的那样,“我们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比你想的要多。谢沂琛的职业是什么,接触的是什么,在你们决定在一起之前,我就想过。”
“不是麻烦,”他转过头,看着江聿的眼睛,“是人。”
“只要是他这个人,是你选的,是你爱的,那他的工作带来的任何事,都不是我们衡量他的标准。”
江聿喉结动了动,眼底有细微的波澜起伏。
“更何况,”沈川霁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现在担心的,根本不是我们怎么想。”
“你是心疼他。”江开绥没忍住接了一嘴。
江聿紧绷着的肩膀和表情在这一瞬间泄力,像是回到了自己决定创立工作室和决定开设第一场秀时的鼓舞时刻,他们也是这样坐在自己身边娓娓道来。这或许就是江聿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他们身边的原因。看着同学们一个个往远处走,往国外去学习,他不是没动过念头,不是没收到过那些光鲜的邀请。
可他舍不得,他舍不得离开家。
“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他又看向屏幕里迟迟得不到回复的对话框,“过两天就是正式成衣秀了,我没办法抛下这些工作去那边找他,可我也不知道不过去的话还可以为他做什么。”
从半年前开始到现在一百多套look,几十位模特,近百人的团队,所有人准备了这么久,就等那天。出于对工作室和其他工作人员的负责,江聿在心里把前去拍摄地点的想法给率先否决,可是不能离开这边的话,他又该从什么方向去帮他。
“你知道的。”沈川霁毫不犹豫地说:“你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做。”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还在走。然后江聿的手指动了,他点开了通讯录,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开口,声音已经稳下来,带着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有半分犹豫的笃定,“诚哥,谢沂琛的事,我需要知道全部情况。”
“还有,”他顿了顿,“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他要是知道你来问这些,估计又要说我多嘴。”
江聿驱车到赵诚给的地址时已经时两个小时之后,福利院的规模不算大,门口的保安厅堆着一屋子杂物。因为天气不错,有几群孩子在活动区玩游戏,只有两个年轻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但孩子太多,他们顾不过来,目光追着这个跑开那个就撞到一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叫声混成一片。
没人注意到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车,也没人注意到车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江聿下车,关门的动作很轻。
他穿过那扇虚掩的铁门,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越过那群玩闹的孩子,在楼门口寻找着办公室的牌子。
“您好——”
话音刚出口,一个皮球斜刺里飞过来,正好绊在一个小男孩脚边。那孩子踉跄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摔倒,江聿话说到一半,人已经蹲了下去。他手臂一捞,把孩子稳稳扶住。
小男孩懵懵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鼻尖上有一小块灰,眼睛倒是很亮,乌溜溜地盯着这个陌生人看。
江聿把他扶稳了,确认他站得住,才松开手。
“没事吧?”他问。
小男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滚到一边的皮球,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虎牙。
“哥哥你力气好大!”他说。
江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孩子已经转身跑开,追着皮球又扎进那群笑闹声里去了。他站起身收回目光看向终于发现他的两个老师续道:“请问周院长在吗?”
年轻老师愣了一下,目光越过江聿,看了眼门口那辆不算低调的车,又收回来,眼神里带上了一点下意识的戒备。
“你找院长有什么事?”她问。
“我是来找人的。”江聿答。
年轻老师皱了皱眉,还想再问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小陈,怎么了?”
两人同时回头。
楼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头发灰白相间,剪得很短,打理得干净利落。眼神锐利落在江聿身上时,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院长,”被叫做小陈的老师一边回应着一边迎上去,“这个先生刚刚问我您在不在。”
他看着那个男人走近,视线在他的穿着上停了一瞬。藏青色的夹克,款式普通,和他在许多福利院、街道办工作人员身上见过的那种没什么两样。但江聿的目光落在领口的走线上,又滑到袖口的收边,最后是前襟那排扣子的材质和排列间距。
版型挺括但不僵硬,裁剪利落却留有余量,走线细密工整,扣子是天然牛角的,光泽温润,带着细微的纹路差异。
几年前,他和江开绥一起给本地的福利院做过公益项目,和这类人打过交道。他见过真正的基层工作人员穿什么样的衣服,也见过那些低调却讲究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
眼前的这位,属于后者。
布料可以低调,版型可以朴素,但剪裁骗不了人,细节骗不了人。穿着这样一件夹克的人,绝不是普通的小院长那么简单。
那男人走到近前,在距离合适的位置站定,他伸出手,语气平稳中带着一点长年与人打交道的温和:“你好,我是周鑫,是这个福利院的院长。”
“我叫江聿,”他回握,只两秒就松开,“是谢沂琛的爱人。”
周鑫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在听到后半句时微微一顿。片刻后才恢复自然,点了点头:“幸会。没想到沂琛已经有爱人了,这孩子,也没跟我提过。不知道江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神色坦荡,对网上发酵得沸沸扬扬的舆论一无所知,仿佛那个被全网同情的 ‘苦主’,根本与他无关。
江聿没有绕弯子,视线平静地落在周鑫脸上,语气沉稳:“我今天过来,是为了网上那些关于谢沂琛的言论。”
周鑫脸上的温和稍稍凝住,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来做公益、也不是来走流程的。
“网上的事?” 他故作疑惑地顿了顿,“我平时不怎么关注那些,不太清楚。”
江聿一眼就看穿了这份刻意的茫然,一个能把衣着细节藏得滴水不漏的人,不可能对全网炸锅的舆论毫无耳闻。他只是在等,等江聿先把底牌亮出来。可江聿也并非是没有做好准备,来的路上他和赵诚通了很久的电话了解的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面前这个看似和蔼朴素男人的真实面目。
“有人说,谢沂琛忘恩负义,成名之后就翻脸不认人,说他是白眼狼。” 江聿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大家口中的‘恩人’,就是这家福利院,就是你。”
周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不再刻意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人情世故的沉稳。
“江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孩子也吵,我们进去谈。”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桌上摆着几张孩子的合照,角落里堆着捐赠物资的清单,一切都看上去合情合理。周鑫给江聿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才缓缓坐下,身子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却带着掌控节奏的意味。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沂琛这孩子,是我们福利院长大的,我们养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他出息了,有些人看着眼红,说几句难听的,也正常。”
“养了他这么多年。” 江聿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周院长,你说的‘养’,是指国家补贴、社会捐助、政策兜底,还是你个人掏心掏肺,把他当亲人养大?”
周鑫的眼神微变,却在下一秒笑出了声,笑意完全收起来后才回道:“江先生说话,倒是直接。”
“我没时间绕弯。” 江聿的目光平静却锐利,“我来,不是跟你扯皮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瞬间沉了下来。窗外孩子的嬉闹声隔着墙壁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周鑫沉默了几秒,终于不再伪装那副和善长辈的模样。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没干什么。只是他现在红了,走得远了,很多人都看着。福利院这边开销大,孩子多,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所以你就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江聿的声音冷了几分,“默许所有人骂他白眼狼,让他被全网指责,被抹黑,被造谣,只为了逼他回来给你送钱?”
周鑫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理直气壮。
“他是从这里出去的。没有福利院,就没有今天的谢沂琛。他红了,有钱了,帮一把怎么了?这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江聿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他从有能力开始,每年都给福利院捐款。数目多少,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他没有公开,不是因为他不想认,是因为他不想拿自己的出身卖惨,不想消费这里的孩子。”
周鑫眉头紧锁,神色里多了几分破罐破摔的强硬。
窗外的阳光恰好被云层遮去,室内的光线骤然沉暗,连空气都像是压得更低了些。
“那你想怎么样?” 他抬眼盯着江聿,语气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狠劲,“就算我承认,是我夸大其词,你以为他就能摘干净了?在旁人眼里,他本就不是全然无辜。他有那个能力,多帮一点,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江聿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声响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沉闷的空气里,瞬间压过了窗外隐约的嬉闹声。
“理所应当?”他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没欠你,更没欠这家福利院分毫。你口中的‘多帮一点’,从来都不是善意的期许,是贪得无厌的勒索。你消费他的软肋,默许别人骂他白眼狼,把他的隐忍当成懦弱,把他的低调当成忘恩负义这就是你口中的‘理所应当’?”
周鑫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穿的恼羞成怒,而非狼狈。他沉默片刻,反倒抬眼迎上江聿的目光,语气依旧强硬,甚至多了几分破罐破摔的笃定:“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么样?他谢沂琛是公众人物,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而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福利院院长,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以为鱼死网破,输的是他?”江聿语气未变,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你暗中联系营销号、泄露所谓‘谢沂琛忘恩负义’的不实信息,甚至伪造了他拒绝捐款的聊天记录。造谣的证据与营销号的对接记录一并公之于众。你觉得,网友会骂他,还是会骂你这个贪得无厌、利用孩子博同情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江聿心底其实一片虚浮,他也没有底气。舆论风向从不由人掌控,可他还是要赌一把。赌周鑫同样不熟悉这其中的门道。毕竟整盘棋走下来,周鑫将自己彻底摊在聚光灯下,但凡知情者,一眼就能看穿这痕迹出自谁手。
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力道不自觉收紧。他微微挺直腰杆,把所有慌乱都压在平静之下,硬生生撑出十成十的底气。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
而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