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者》妄鸦墨鹰

1、第1章 空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旧书卷混合的奇特气味。

　　谢回将脸埋在手臂间，伏在冰凉的木质柜台上浅眠。午后三点钟的阳光透过积尘的玻璃窗，在他的白大褂袖口切出斜斜的光斑，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这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如果忽略脑海里那个持续不断的倒计时的话。

　　【剩余时间：03:17:42】

　　鲜红的数字悬于意识深处，精确地跳动着，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距离下一次“重置”，仅剩三个多小时。

　　他是一名“忆者”，或者说，曾经是。

　　在这个世界上，极少数人拥有存取记忆的特殊能力，而谢回曾是其中顶尖的存在。直到三年前的一次事故，他的记忆核心受损，患上了周期性记忆紊乱症。每隔七天，他的记忆就会被强制清空，回到固定的锚点——这家名为“遗光”的旧书店。

　　这是他的第七十三次循环。

　　书店门楣上的铜铃响了，声音干涩，像一声迟疑的叹息。

　　谢回抬起头，午后的困倦尚未完全从眼中褪去。逆着光，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轮廓被光线晕染得有些模糊。那人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灰色大衣，肩头落着细碎的水珠，不知是雨是霜。

　　“欢迎光临。”谢回公式化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男人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谢回身上，太过专注，几乎有些失礼。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隐忍着某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痛楚。谢回微微蹙眉，这种眼神他见过——在过去七十多次循环里，偶尔会有这样的人出现，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从记忆的熟稔目光注视他。

　　“要打烊了？”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因绷紧了弦，听着低沉。

　　谢回看了一眼墙上走得慢吞吞的老式挂钟：“还有三小时十七分钟。”

　　他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迈步走了进来。步伐很稳，皮鞋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在离柜台不远的一组书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书，但谢回注意到，他根本就没看进去，而是时不时瞄过来，又很快收回目光。书壳子被敲得“啪啪”地响。

　　“最近你过……这书店还好吗？”那人问，简简单单的问题，问得迂回又笨拙。

　　这人真怪。

　　谢回低头整理着桌上散乱的借阅卡片，语气平淡：“老样子。如果您要找书，可以按作者姓氏或者类别检索。”

　　“我不找书。”男人转过身，正面朝向谢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如潮，却又被强行压下，徒留一片黑，“我找一样丢失的东西。”

　　“这里只卖书和旧物。”谢回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反而带出些许疲惫。

　　“或许它就丢在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很久以前。”

　　谢回不再接话。这七日，总会出现一些声称认识他、或是来寻找什么的人。他们口中的过去，于他而言，是一片空白。同情也好，无奈也罢，最终都只会归于漠然。他自身难保，无力承载他人的失落。

　　或许也没有机会承载、

　　男人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像是真的浏览起书架来，手指缓慢地划过一排排书脊。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使刻意收敛，也让这方小小的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剩余时间：02:59:01】

　　倒计时像个冷漠的监工。

　　谢回开始每日例行的闭店前准备。他拿起鸡毛掸子，拂拭书架高处的灰尘。高处有一排厚重的精装画册，他踮起脚，有些吃力。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他身后伸过，轻而易举地取下了那几本画册。

　　“我来。”男人的气息很近，带着一点清冽的雪松味，与他大衣上沾染的室外寒气混合在一起。

　　谢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向旁边退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谢谢。”

　　男人将画册放在一旁的梯凳上，目光扫过谢回冷漠的“你别靠近我”的脸，与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暗了暗，终究没再靠近。

　　“老板贵姓？”男人一边帮他掸着其他书架的灰尘，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谢。”

　　“谢回。”男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笃定，仿佛已呼唤过千百遍。

　　谢回抬眸看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眉眼英俊得极具攻击性，但此刻眉宇间笼罩的沉郁软化了几分棱角。谢回很确定，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

　　他的记忆，从二十岁就停止了，再有的时候，就在这书店，以及那个倒计时。

　　他清楚地知道他被困在七日记忆的循环里，却抓不住时光的流。

　　刀悬在头上，心却在台下，无能为力的感觉真不好受。

　　“我们认识？”他问。这是程序性的问题，他并不期待肯定的答案。

　　男人看着他，良久，才低声道：“算是吧。”

　　标准的模糊答案。谢回不再追问。认识了又如何？几小时后，一切归零。

　　接下来的时间，男人几乎没有离开，但也并未过多打扰。他选了一本《云雀谣》坐在靠窗的旧沙发里安静地看。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谢回继续着他的工作：整理归还的书籍、记录温湿度、给窗台的几盆绿萝浇水。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沉静而克制，却又无处不在。

　　【剩余时间：01:45:36】

　　天空逐渐染上暮色，谢回打开了店内的灯。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时间了。”男人合上书，忽然说。

　　谢回心头一跳，看向他。

　　男人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个，”他的指尖在牛皮纸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做某种告别，“暂时寄存在这里。”

　　谢回没有动：“本店不提供寄存服务。”

　　“它属于这里。”男人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又隐含祈求，“下一次……如果你不记得我，也不认识它，没关系。别丢掉它，也别打开它。可以吗？”

　　这个请求很奇怪。谢回看着那包裹，大小像是一本厚重的笔记本，或者一幅小画。

　　“为什么？”他问。

　　男人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掩饰汹涌的情感，悲伤、眷恋、无奈，还有一种谢回无法解读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

　　“也许有一天，”男人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窗外渐起的晚风声里，“等你准备好了，它会告诉你，你曾经是谁，而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谢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我们”？

　　这些问题，他早已不敢去想。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对“自我”的否定。他像一艘永远靠不了岸的船，在时间的碎片里漂流。而这个陌生人，和他留下的物件，像一枚突如其来的石子，投进了他死水般的循环。

　　也许过了几个循环，他就又成了死水。

　　阁楼早已落了灰，老旧的设备与窗外的都市格格不入，路过的旅人诧异的眼神，或许只有老旧才是循环曾经历过的唯一证明。

　　【剩余时间：00:47:11】

　　男人要走了。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谢回，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里。

　　“保重。”声音消失在风雪。

　　铜铃再次响起，门被轻轻带上。书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旧挂钟的滴答声。

　　谢回的视线落回柜台上那个牛皮纸包裹。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挑衅，一个关于他遗失过去的谜题。

　　他没有碰它，只是看着。内心的警惕与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好奇心在搏斗，像一只警惕的猫，围观垂涎依旧的食物。

　　男人留下的雪松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书纸的陈旧味道。

　　【剩余时间：00:15:00】

　　他坐回柜台后的椅子，开始最后的等待。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像信号不良的屏幕，出现细微的雪花和断层。这是重置前的预兆。

　　每一次，他都会在这最后的时刻，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一个短暂的画面。但每一次，都是徒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包裹。

　　这一次，会不同吗？

　　他听到他的内心在嘶吼着。

　　他不甘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剩余时间：00:00:03】

　　【00:00:02】

　　【00:00:01】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有些哽咽——

　　“谢回，你输了，我又找到你了。”

　　黑暗席卷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嗯，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