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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空谷回音 沈听白走后 ...

  •   沈听白走后的杭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与声响,只剩下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姜辞暮依然遵循着以往的轨迹——教室、图书馆、宿舍、食堂——但一切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机械重复。

      他坐在《诗经》研讨课的课堂上,讲台上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满怀激情地讲解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那苍老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传入他耳中,模糊而遥远。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散发着油墨香的线装影印本上,那些古老的、优美的汉字,失去了往日的魔力,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冰冷的符号。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句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谓伊人,已在万里之遥。

      他猛地合上书,发出的声响引得旁边的同学侧目。他低下头,掩饰着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课堂剩下的时间,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机场休息室里那个带着绝望和泪水咸涩的吻,是沈听白最后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走吧”。

      图书馆那个他们专属的、靠窗的座位,如今成了他的刑场。阳光依旧会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再也照不亮他心底的晦暗。他习惯性地坐在里面,对面空着的座位,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个人的缺席。

      他试图看书,试图写论文,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仿佛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带着一身清冷的气息,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极淡却温柔的笑容。

      幻觉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破灭。最终,他只能颓然地放下笔,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孤独和思念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周围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细碎的讨论声、键盘的敲击声,这些曾经让他感到安心和充实的声音,此刻都变成了喧嚣的背景音,衬托得他内心的死寂愈发清晰可辨。

      食堂也变得面目可憎。他会不自觉地走到他们常坐的角落,点两份餐,然后对着多出来的那一份发呆。沈听白口味偏重,喜欢吃辣,他会把自己餐盘里的辣子鸡丁挑出来,默默拨到对面那个空着的餐盘里,他花了很久才勉强改掉。食物变得味同嚼蜡,他机械地咀嚼着,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最基本的需要。体重在不知不觉中迅速下降,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空荡荡的,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躯壳。

      夜晚是最难熬的。

      宿舍在熄灯后陷入黑暗与寂静。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响起,更反衬出他的清醒与痛苦。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脑海里像过电影一般,不受控制地闪现着与沈听白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初遇时图书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气质清冷的侧影;创业初期,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疲惫地靠在自己肩上,低声说“辞暮,有你在真好”;还有那些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那些曾经甜蜜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他脆弱的心脏。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或者是在浅眠中突然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边,触手的却只有冰凉的床单和空荡的枕头。

      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处排遣的痛苦,迫使他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反抗——他开始频繁地、近乎偏执地联系沈听白。

      那个曾经置顶的、承载了无数甜蜜与争吵的对话框,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起初,是长篇大论的、语无伦次的倾诉。

      「听白,今天文学院门口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很像我们去年在植物园看到的那片。你那里有樱花吗?」
      「教授今天夸我那篇关于李商隐无题诗的论文写得有灵气,如果你在,我一定第一个拿给你看。」
      「我又去了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点了你最喜欢的曼特宁,很苦,没有你冲的好喝。」
      「我做噩梦了,梦到你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醒来发现你真的不在了。」
      「听白,我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

      他将所有细碎的日常、所有无法排解的情绪,都倾倒进这个沉默的对话框里。他明知可能没有回应,却依旧固执地发送着,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遥远的距离,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汹涌的、从未停止的爱意与痛苦。

      然而,屏幕的那一头,始终是死一般的沉寂。

      那些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挂在界面上,只剩下一句“乖,我现在很忙。”冷冰冰的哄比任何激烈的争吵和冷酷的言辞都更让人绝望。

      他无法忍受这种单向的、毫无希望的呼喊。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发送冗长的文字,而是改为每天睡前,雷打不动地发去两个字:

      「晚安。」

      这成了他的一种仪式,一种近乎迷信的坚持。仿佛只要这两个字发送出去,就能维系住那根细若游丝的联系,就能让对方知道,在地球的这一端,还有一个人在固执地、笨拙地、毫无希望地爱着他,等着他。

      他甚至还尝试过在深夜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又一遍。

      手机,这个曾经承载了他们无数甜蜜瞬间的物件,如今成了他痛苦的刑具。每一次提示音的响起,都会让他的心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卑微期待和巨大恐惧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然而,每一次,都不是他等待的那个名字。期待一次次落空,失望如同不断累积的冰雪,将他的心一层层冻结。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下去。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上课时常常走神,被教授点名回答问题也显得反应迟钝。同寝室的室友终于忍不住,在他又一次对着几乎没动过的午饭发呆时,担忧地开口:“辞暮,你……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姜辞暮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低下头,避开室友关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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