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种的死因》温水煮月

18、问天

　　从永安的上空飘起一片羽毛，羽毛轻飘飘地跟着风翻滚着向上……

　　星星的寿命是很长的，它们挂在天上长久的燃烧着，燃的大地都也像是一片被烫的卷曲的羽毛，扭动成红色的溶岩混乱地流淌。

　　唉，满天的钻石，满溢的眼泪。
　　但怎么说也实在是太多了——

　　一个看不清身形的人因此从无尽海飘上来，暂且说他是漂吧，因为他的动作实在轻盈的像是一条飘带。
　　他往下望了一眼，漫长的岁月就流经过他的眼眸，他伸出手，抓住了其中的一颗……

　　蓬莱。
　　……断水鞭蓄力一击，几位长老被一同挑飞擂台之下。

　　被击飞到半空的夏长老迅速挽了个剑招，银光一闪稳稳地落到地上。
　　李长老素手一转，系着红绳的葫芦凭空出现，她脚踏在上面，青色的裙摆扬起的过程中像是一朵花。

　　作为音修的张长老反应最快，拍了一下手中的红鼓，音浪像是一条丝绸轻柔地替他稳住了身形落地。
　　擂台旁的凤凰树被方才的攻击波及到，一阵风过，艳丽的凤凰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泼天的红色里，杨回站在台上，傲然挺立的身影很像一只要浴着烈火重生的凤凰，将要烧出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哇哦！精彩！”
　　“恭喜新岛主！”
　　“师姐看我！！！你真强！”
　　……
　　全岛的欢呼声中，杨回轻轻勾起一个笑，随后身影从台上消失不见。

　　与她一直不对付的人也混在祝福的人群中，看笑话的愿望落了空。
　　没有待着的必要了……
　　她冷冷看了一眼杨回刚离开的地方，愤恨地甩着衣袂也跟着离开了。

　　太阳刚落，听了这个好消息的雀罗一路小跑着去给杨回道喜，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有翅膀，原地青光过后她变作原形横冲直撞地飞进了杨回的屋子。
　　“杨回，杨回，听说你打赢了所有长老……”

　　本来就是只鸟妖的雀罗一高兴说话就更像唱歌，一连串的话冲着杨回的耳朵砸过来，吵得杨回头都大了，她朝扇着翅膀的雀罗伸出手：“雀罗，过来。”
　　雀罗安静地落到杨回手里。
　　杨回一边摸着它的羽毛，一边一句句地回答它：“是，今天我赢了。李师妹脸色是不好，但还没到气死的地步……”

　　……外间的更漏在催着，夜一点一滴的响过去，雀罗听到一半睡过去了。

　　成为岛主，然后呢？
　　方才雀罗问的一连串的问题停留在这一个，杨回思索着，心头铺天的喜悦也一点点平息下来。

　　绑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杨救下后脆生生地问：“姐姐，姐姐，今天夫子教了天下太平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杨回是这么回答她的：“是人间没有了战乱，丰衣足食，百姓安居。”
　　“那姐姐，什么时候能天下太平呢？你们这些仙人肯定知道吧？”

　　杨回一时失语，他们能知道修仙者，本质也是天下不平，妖精作乱。
　　她只好给了个模糊的答案：“一个未来的新时代吧。”
　　况且杨回能救下一个，却救不下全部。

　　从蓬莱接到任务路过野外她总能看到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僵死的皮肉上还沾着妖气。
　　指甲嵌在黄土，向前爬行的痕迹拖的很长，歪到一边的脖子上一双眼大睁着，不甘，绝望，怨念……

　　……那没有遇到妖就会好吗？
　　杨回也不这么认为，即使是最富庶的国家冬天里也能见到冻的浑身青紫的人，穿的脏兮兮麻布衣空荡地挂在身上，嶙峋的手里在死前还握着小半块饼……

　　冻馁，
　　饥患……
　　不知是过了几个时辰，还是这一秒漫长的像是几个时辰。

　　“雀罗，我等不到未来了。”
　　眼里燃起灼灼的火光，杨回拿起断水鞭，扯走醒过来后坐在一旁没心没肺吃点心的雀罗：“走！”
　　“什么？”
　　雀罗懵懵地听着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发出疑问。
　　“去问一个答案。”

　　无尽海静水深流，据说这里离天最近。
　　杨回仰头大喊着：“喂！告诉我——什么时候天下太平？”
　　无尽海分开，里面款款走来一个眼中蒙着白翳的女人。
　　她穿着素衫明明面无表情，却又像是微笑着：
　　“你有窥天之力，却无窥天之法，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跟我做个交易。”

　　雀罗好奇地勾着头打量她，那个人注意到杨回肩上的鸟妖，这下子真正温和的笑了：“你好啊，小妖。”

　　修仙万载也未必成仙，不妨拼尽这毕生所学替世人问上一问……
　　杨回思索了几秒答应了她：“好。”
　　这一个字，便定下了她余生的誓言。

　　那人像是被她少年人的鲜活勾出一丝情绪来，说话也不再那么端坐高台的淡然：
　　“人间叫永安的小国将要有一场祸事，我要你找到引起这场祸事的真凶……若你失败了，就会被天——困在这无尽海中万载……有人受困时寂渊里会带着万年威压，骨头最硬的人都没能熬过去……”
　　“万年的困苦，孤独，疼痛……只为了一个答案，现在——你再回答我，也答应？”

　　雀罗被吓到，化成人形扯扯杨回的袖子，示意她冷静。
　　杨回却按住她的手，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斩钉截铁回答道：“凡事都有代价，我答应你。”

　　杨回走后，那个从无尽海中走出来的人身影像水流一样波动着：
　　一会儿是蒙着白翳的女人，一会儿又成了吴带当风有着胡须的男人……

　　天地热如炉，万物同一煮：妖精吃人，人也吃人……
　　“永安曾是一个在妖精夹缝中生存的小国。”
　　周边相近的几个国家里的人这么说着。

　　杨回这一路走过的虽不是蒙祸的永安，可真的不是万万个“永安”吗？家家的屋宇里供着佛祖：
　　“神啊，保佑我丈夫平安回来……”
　　“神啊，希望我不会死在这个冬天……”
　　“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
　　“神啊，为什么家里死的只剩我一个了，为什么啊……”

　　现世活不下去，寄希望于轮回的民众这么说着：“佛祖啊，今生我所有经受的所有苦楚，愿换来世幸福……”

　　“星星挂在天上，
　　水流深深，
　　一颗掉进去，
　　收获钻石……
　　钻石，钻石，
　　它不是人间的石头，
　　钻石，钻石，
　　是我落下的眼泪……
　　钻石，钻石，
　　掉进海里……
　　灯下的亲人，
　　愿你们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