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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1 夏殊人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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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殊人如其名,是个刺头。
可刺头也有落魄的时候。
千禧年刚过,夏殊就经历了双重打击,爹打工出了意外,白事棚子刚收没多久,她就挺着快要生的大肚子恢复了单身。钱不够用,只能从昂扬迈进新世纪的城里回到乡下。
她的家乡下山村,在赣皖交界黟山余脉深处。每家的一亩三分地分在不同山头,讨生活辛苦,要靠天吃饭,迷信就成了自然的事。
村东头的小山包顶上有个无名小庙,庙里供了个娘娘像。每到初一十五,站在村头,都能看到东边樟树林顶上香火缭绕。
十几年前,小野孩夏殊打服了全村小孩,又玩腻了摸鱼爬树逗猫骑狗,突然对这种习俗起了兴趣,一放学就跑去小庙门口看来来往往的大人们拜神。她看平常温柔的、亲切的、泼辣的,或者勤勤恳恳埋头苦干的长辈们,全变成一个模样,神情虔诚,念念有词,觉得好玩,就问刚上完香的大爷大娘拜的是什么神。结果有人说是王母娘娘,有人说是山神娘娘,有人说是送子娘娘,还有人训夏殊:不能在庙里议论神,这是大不敬。夏殊回嘴:这是在庙门外面!做个鬼脸就跑了。
她跑回家,缠着她娘刨根问底,她娘正生火做饭,被烦得不行,顺手抄起一条竹子怒斥,你管别人信哪个,爱拜哪个是哪个。夏殊见势不妙,一溜烟跑了。
跑到东边樟树林,树林中有片乱葬岗,乱葬岗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樟树长得恰到好处,是村里最野的小孩们最近经常光顾的地方。果真,三个被她打服的小伙伴正在这里爬树玩。夏殊加入大家,把娘娘像的身份疑案讲述了一番。
爬的最高晒的最黑的小黑孩,站在树杈间呲出一口白牙嘲笑她:这都不知道?庙里那个是土地婆,我娘说的。
凑到夏殊身边的圆脸小滑头仰头反驳:才不是,夏殊说的才对,那个娘娘就是没有名字。我奶奶常拜它,我考试的时候,我小姑生孩子的时候都去了,但她从没说过娘娘是哪个神仙。
蹲在树下玩蚯蚓的瘦瘦小小的狗头军师献计:不如找那个……那个守庙的叔叔问问。
夏殊压低声音:你说那个瘸子?
瘸子是村里公认的怪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偏偏住在小庙的侧房里守着庙,很少在村里露面。夏殊是孩子里胆子最大的一个,但每次见到他也觉得阴森森的,总下意识躲开。其他孩子平日里就更怕他了。
小圆脸急着阻止:别去别去,我娘让我离他远点。
小黑孩换了个姿势,坐在树杈上晃腿,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你不会是怕他吧?
小圆脸振振有词:你才是不懂呢,我听说过一个秘密,他其实是妖怪变的。
狗头军师疑惑:妖怪还能守庙?
小圆脸:西游记雷音寺里还都是妖怪呢。我看能守庙的妖怪都是厉害的大妖怪。
小黑孩脸上挂不住,看夏殊没吭声,立即转移攻击目标:夏殊,你不是最厉害吗?你不会害怕他吧?
夏殊本想避开这个让她发毛的话题,听小黑孩一问,立即叉腰装出嘲笑的样子:我看是你在怕他,一个瘸子有什么好怕的,看我直接会会他。说完抬脚就向小庙走。
小圆脸着急想拦,小黑孩溜下树撞在小圆脸身上,小军师撇下他的蚯蚓,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过去,三个小孩拉拉扯扯,远远目送夏殊慢慢走向小庙,没过一会儿,又看着她昂头走回来。
在三人敬畏的目光中,夏殊宣布结果:侧房没锁,可里面没人,瘸子不在。
小圆脸松了口气:那就别去了吧。
夏殊摇头,一脸你不懂的神气,显然,刚才独自进入瘸子的侧房里探险,给了她极大的信心:我一定会找他问出来。
第二天阴雨绵绵,夏殊一放学就跑去小庙,恰遇上瘸子回来。她深吸口气,伸手一拦:叔,这里供的是哪个神仙?
瘸子的脸可怕地抽动了一下,但目不斜视,绕过她加速往里走。一加速,就显得更瘸了。
夏殊不甘心,跟着他:叔……
还没说完,瘸子就闪进屋,大力关上门,差点撞到夏殊的鼻子。
夏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火气蹭地冒起来,握拳转身,径直跑到不远的乱葬岗。乱葬岗里没有石碑,只有高高低低的老坟堆。而她有丰富的经验,知道这里的坟头土能和成手感最好的泥巴。鼓捣一通,抓起一把团好的泥,跑回小庙,胳膊一抡,稳准狠地砸中偏房窗户,房里正做饭的瘸子抬头看过来。夏殊得意做了个鬼脸,转头就跑。跑出去十几米,转头看,人却没追过来。
她不甘心,故技重施,又团了一把泥巴,回到小庙,冲偏房吆喝两声,等瘸子又看过来,直接使大力把泥扔向神像,泥巴也不负众望,干脆地飞到了神像粗糙的脸上。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正拜神的两个邻村大娘面色骤变,气势汹汹要来捉她。她转身就跑,她们拔腿就追,边追边骂。她在樟树林里埋头狂奔,很快成功甩掉两人。
直到她得意洋洋迈进家门,被她娘赏了一顿终身难忘的竹笋炒肉,才知道瘸子告状告到了她家里。
自此,夏殊成为了坚定的唯物主义小战士,这个小庙也成了夏殊的禁地,每次路过都要绕道。
***
这次回乡,歪脖子樟树长大了一圈,小庙却比记忆中更小了些。
因为两三个月前经常上演的全武行,夏殊总疑心自己这一胎怀的不好,被她娘催着去东边岭脚村的赤脚大夫那里把脉稳胎。每次经过樟树林和小庙,都会遇到路过的同村人异样的眼光。十几年前去庙里的那些老人,摄于她以前的刺头威名,不会当面表露太多。但几个从外面嫁进来的新媳妇,给她的则是眼神洗礼、当面嘲笑和聚堆议论。夏殊想到大夫说禁止剧烈运动,只能克制住出拳的冲动,在心里感叹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次从大夫那里回家,夏殊进门就见她娘正擦眼泪,她最受不了她娘哭,立即问原因。
她娘哭诉听到的流言,污蔑她之前去城里没做正经工作,这一胎不是正经结婚怀的。
夏殊问谁说的。
她娘知道她的脾气,也不说传话人,只一味哭着埋怨她不听爹娘话,自作主张嫁了那么个烂人,带个拖油瓶想再嫁也不好嫁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夏殊没了脾气,只能躲去厨房做饭,烟囱倒风,熏得她也想流泪。
饭后重整旗鼓,夏殊借口要理菜地,拎着锄头出门准备骂人。村里绕了一圈,只有寥寥几个上了年纪的叔伯大娘,各自做事。夏殊又往村东头走,这边也反常的没人。刚过乱葬岗,才见到一人在小庙门口冲她招手。那是张玲玲,几个新媳妇里她最熟悉的那个,她当年的村小同学,嫁了村主任的儿子小圆脸,挺着大肚子也快生了。
张玲玲表情奇怪地迎上来,一言不发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小庙里拉。
夏殊挣脱她的钳制:怎么了?
张玲玲压低声音:我看你是不知道吧,村里出事了,李二叔前天晚上跌进乱葬岗的坟坑里,凌晨才爬出来回的家,和二婶交代一声就晕过去了,后面醒了就一直发高烧,说些谁也听不清的鬼话,孙大夫去他家看了都没用。大家都在说乱葬岗闹鬼呢。
夏殊觉得好笑:闹鬼?有谁看见鬼了吗?
张玲玲声音压得更低:昨天大白天有人路过那儿,听到哭声,以为又有人跌倒了,进去找,没找到人,说是鬼在哭。人家都说哭的鬼更凶,是要找替身索命的。
夏殊收起了笑,没再说话,汗毛竖起了几根。
张玲玲继续劝:你可别走乱葬岗那条路了,现在大家都从南边绕。你家现在又辛苦,要是还去,让鬼冲撞了娃,更难办。
夏殊听懂了她的规劝,也听懂了她的阴阳怪气,看看她隆起的肚子,把锄头一拎,笑了笑:那你还到这边来,不怕吗?
张玲玲:要不是为肚子里这个,我才不来。这个送子娘娘特别灵的,肚子里原本是女孩的,都能变成胖小子,还能保佑生得顺利,母子平安。
夏殊察觉到双方科学常识的参差,松了松手里的锄头,啼笑皆非:你知道我这几年在外边干什么吗?
张玲玲表情尴尬,眼神躲闪:这能说吗?
夏殊故作严肃,胡话张口就来:城里的大师带我做了神婆,平常给人看看风水、选选墓地,赚最多的那次,我咒死了一个人。所以,鬼我是不怕的。
说完,她丢下目瞪口呆的张玲玲,提起锄头返回乱葬岗,作细心查探状,心说这大白天,手里有武器,旁边还有目击者,如果真有鬼,就把它抓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还能震慑那些嚼舌根的。
乱葬岗面积不小,老坟堆在其间高低错落,村里人以前就有忌讳,除了着急赶路的,一般没人从中穿过。所以这里一眼看上去,和十几年前她捉迷藏玩泥巴时没什么区别。细细查探一番,既没有鬼哭声,也没什么能让人陷进去的坟坑。
张玲玲躲进小庙,只露出头远远看着,直到夏殊出来,站在歪脖子树边向她潇洒挥手:“没有鬼啊。”她莫名觉得矮了一头的同时,又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