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种不可能》久小欢

7、面试的裂缝与遵从本心 T大保送生

　　T大保送生的最终面试，安排在市中心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写字楼里。等候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几个通过初选的学生分散坐着，或低头默念自我介绍，或紧张地翻看着资料，只有江喻之显得格外不同。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穿着合身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一丝不苟。窗外是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他手中拿着一叠准备好的材料，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没有聚焦。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频率细微而稳定，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小动作。

　　面试间的门打开，一位工作人员探出身：“下一位，南城一中，江喻之同学。”

　　江喻之抬眸，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扇门。

　　面试间宽敞明亮，长条桌后坐着三位表情严肃的教授。常规的自我介绍、学术问题对答，江喻之都完成得无可挑剔。他逻辑清晰，表达精准，展现出了远超高中生的学术素养。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物理学院的陈教授，扶了扶眼镜，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江同学，基础科学的研究道路往往是漫长、枯燥，甚至孤独的。需要极致的理性、专注和对真理纯粹的追求。那么，请问在你目前的人生经历中，是否有过什么感性的、非逻辑的，或者说，与你所追求的这种绝对理性相悖的体验或选择？你是如何看待和处理这种张力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瞬间击中了江喻之内心深处那处刚刚产生不久、却异常敏感的裂隙。

　　感性的、非逻辑的、与绝对理性相悖的体验……
　　他的脑海中，几乎不受控制地，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图书馆里，那杯递到眼前、散发着蜂蜜柠檬香气的温水。
　　——跑道上，那个明明痛苦却咬牙坚持的身影，和他不受控制跟随过去的脚步。
　　——雨中屋檐下，那双带着不安和执拗、紧紧盯着他的琥珀色眼睛。
　　——掌心里，那颗被焐热却最终未送出的薄荷糖。

　　这些画面鲜活、生动，带着色彩、气味和温度，与他所熟悉和依赖的公式、定理、冰冷的数据截然不同。它们混乱，没有明确的因果关系，却真实地、持续地影响着他的情绪和选择。

　　他沉默了。面试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细微声音。几位教授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理性告诉他，他应该否认，或者给出一个关于“理性驾驭感性”的标准答案。这最安全，也最符合预期。

　　但是……
　　他想起张夏璇说“生活够苦了，需要加点糖”时明亮的笑容。
　　想起自己喝下那杯蜂蜜柠檬水时，喉咙里滑过的温润甜意。
　　想起说出“线上联系”时，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愿割舍的情绪。

　　如果绝对的理性意味着要完全剔除这些“混乱”的体验，那这样的理性，是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贫瘠？

　　他抬起眼，目光迎向陈教授锐利的审视，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坦诚的力度：
　　“陈教授，我确实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汇。
　　“一些无法用现有逻辑模型解释的冲动，一些偏离既定计划的选择。它们确实带来了不确定性。”
　　几位教授微微前倾了身体。
　　“但我认为，这种张力并非绝对的矛盾。或许真正的理性，并非意味着完全排斥感性，而在于清晰地认知它的存在，理解它产生的影响，并在必要的时刻，有能力去权衡，甚至……遵从由心而发的选择，同时承担其后果。这或许比单纯回避，需要更强大的逻辑和定力。”

　　他说完了。面试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教授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很好。你的回答……很有意思。你可以出去了。”

　　江喻之站起身，礼貌地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在安静的走廊上，窗外阳光正好。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轻松感，夹杂着些许不确定，缓缓流淌过心间。
　　他好像……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第一次，没有完全遵循冰冷的计划与最优解，而是遵从了某种连他自己都还在摸索的、源自内心真实感受的东西。

　　而此刻，在学校里，张夏璇正对着手机屏幕，删删改改，最终只发过去一句：
　　【面试加油！】
　　后面跟了一个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加油打气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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