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种不可能》久小欢

5、保送风波与雨中的追问 期中考试的

　　期中考试的成绩如同一场凛冽的秋雨，冲刷着校园里残存的最后一丝轻松气息。光荣榜前挤满了人，叹息声、欢呼声交织。江喻之的名字依旧毫无悬念地高悬理科榜首，各科成绩接近满分，如同一个无法逾越的标杆。

　　而真正在年级里投下震撼弹的，是紧随期中考试后公布的，关于T大基础科学拔尖人才培养计划保送资格的初选名单。江喻之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高三年级。T大，那是无数理科尖子生梦寐以求的学术殿堂，这个保送名额的含金量不言而喻。课间、食堂、走廊，到处都能听到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果然是江神啊，实至名归！”
　　“听说竞争超级激烈，好几个竞赛大佬都报名了，最后还是他赢了。”
　　“这下稳了，可以直接躺平等到毕业了。”
　　“羡慕不来，人家那是硬实力。”

　　张夏璇是从同桌兴奋的转述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在啃一道历史材料分析题，闻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小小的痕迹。心底涌上的第一反应，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看，这就是江喻之，她认识的、厉害的江喻之。但紧接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像细微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如果他保送成功了，那意味着……他很快就不用来学校了？他们的“等价交换”，是不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地发慌，连刚刚理清的近代史脉络又变得模糊起来。

　　下午的“图书馆之约”，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张夏璇像往常一样摊开习题册，但注意力却难以集中。她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江喻之。他依旧沉静，正在看一本关于面试技巧的书，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阳光勾勒着他清隽的侧影，明明和往常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恭喜你啊，江喻之。”

　　江喻之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似乎没明白她在恭喜什么。

　　“就是……T大保送啊，”张夏璇指了指他手边那本面试书，“大家都知道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悦的表情，仿佛这只是计划中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只是初选通过，还有面试。”

　　“那也很厉害了啊！”张夏璇由衷地说，随即语气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如果……如果你面试通过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来上课了？”

　　江喻之看着她，女孩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那里面除了祝贺，还有一种他无法准确解读的、类似于……不安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理论上，是的。可以自主安排时间。”

　　“哦……”张夏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习题册的页脚，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自主安排时间，那自然不会再包括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来图书馆，给她这个物理困难户讲题了。

　　图书馆里再次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有些呼吸不畅的滞涩感。

　　接下来的几天，张夏璇明显感觉到江喻之变得更忙了。他偶尔会缺席图书馆的约定，即使来了，也常常带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或者在接听一些听起来就很正式的电话。他身上那种属于高三学生的、相对纯粹的备考气息，逐渐被一种更接近成年人的、目标明确的忙碌感所取代。

　　他们之间的“等价交换”频率不可避免地降低了。有时，张夏璇遇到难题，看着他在电脑屏幕荧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句“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在嘴边盘旋许久，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想，或者说不敢，打扰他。

　　一种无形的距离，似乎在悄然拉大。

　　这天放学，天色阴沉，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张夏璇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刚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地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她没带伞，只好退回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眼前密集的雨幕发愁。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行政楼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来。是江喻之。他似乎是刚和负责保送事宜的老师谈完话，步履沉稳，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脚步在距离屋檐几米远的地方顿住。雨声哗啦，隔着水汽氤氲的雨幕，两人对视着。

　　张夏璇看着他撑伞站在雨中的样子，挺拔，独立，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那个没有她的、更广阔的世界。几天来积压在心里的那种莫名的委屈、失落，还有对自己这种情绪的困惑，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闸门。

　　她几乎是冲动地，往前踏了一小步，半个身子探出屋檐，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头。她抬起头，提高音量，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江喻之！”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了他完整的脸。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在询问。

　　“如果你去了T大……”张夏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们的‘等价交换’……是不是就结束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她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一个答案。仿佛这个答案，不仅仅关乎那些物理题和作文修改，更关乎一些她暂时还无法清晰定义、却真切切感受到的重要东西。

　　江喻之站在雨中，黑色的伞将他与纷乱的雨幕隔开，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他看着屋檐下那个被雨水打湿了肩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孩，她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连日来被保送事宜占据的、程式化的平静。

　　他沉默了。雨声充斥在两人之间，哗啦啦的，像是倒计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