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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夏日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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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蝉鸣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黏稠而热烈地包裹着整个世界。炽热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将窗外的沥青路面烤得微微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一缕顽强的光线,透过厚重窗帘未曾合拢的缝隙,悄然潜入这间与别墅外观不甚匹配、装饰极其普通的房间,最终如同一块金色的薄纱,轻柔地披洒在靠窗的书桌一角。
桌旁坐着的人影被光勾勒出轮廓。他气质温润儒雅,身形极高,约莫有一百九十二公分,仅仅是坐在那里,也显出一种清隽的挺拔。一头阑尾碎盖的发型,几缕发丝随意地垂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瞳仁在光线下呈现出清浅的琥珀色,即便此刻盛满了落寞与空茫,依旧给人一种“看狗都深情”的错觉。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结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平静。
他沉默地打开书桌抽屉,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里面躺着一本相册,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褪色,边角卷起,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仿佛在触摸一段遥不可及的时光。然后,他翻开了它。
相册里,是密密麻麻的照片,记录着他与另一个男生的点点滴滴。有在校园林荫道上的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得晃眼;有在冬日雪地里呵着白气、分享同一根烤红薯的温馨;有在昏暗电影院里借着荧幕微光、偷偷亲吻对方脸颊的羞涩与大胆;也有在许多风景如画的地方,记录下的山川湖海,云卷云舒。
每一张照片上,那个名叫陆屿森的男生,都鲜活地存在着。他顶着一头随风微动的中长分碎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衬得那双灿若繁星的狗狗眼更加明亮。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温柔而具有神奇的安抚力量,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诱惑。他是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存在,如同黑暗中最炽热的光源。
林宇澄的指尖停留在一张合照上——那是他们在广袤草原上的合影,背景是无垠的碧草蓝天,风吹草低,两人互相依偎,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畅快。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远行,也是这本相册里,幸福的终点站。
目光凝固在陆屿森灿烂的笑脸上,林宇澄的思绪不可避免地沉入了回忆的深海,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关于自己这不幸一生的碎片,再次汹涌而至。
“我叫林宇澄,”他在心里无声地陈述,如同一次次在深夜所做的审判,“我这一生,似乎总在与不幸赛跑。即便侥幸抓住短暂的幸福,它也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而在失去之后,或许是为了嘲弄,新的幸福又会昙花一现,周而复始,直到我的心千疮百孔,再也拼凑不完整。我不明白,老天为何独独这样待我。或许,是我天生就不配拥有爱,不配拥有长久的温暖。”
童年的幸福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父母的身影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他们去外地工作时遭遇了惨烈的车祸。年幼的他,尚不能理解“死亡”的重量,只是呆呆地看着两个曾经那么鲜活的人,最终化为一捧灰,被装进两个冰冷而狭小的盒子里。他一度以为这只是个捉迷藏的游戏,他哭,他喊,他把自己缩在角落,期待着熟悉的怀抱会再次出现,温柔地擦掉他的眼泪。
可没有。再也没有。
父母用生命换来的赔偿款,加上他们毕生的积蓄,一共二百四十六万,被年迈的爷爷奶奶小心翼翼地存了起来,分文不动。老人说:“宇澄,这是你爸妈用命换来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为了抚养他,本该安享晚年的爷爷奶奶重新扛起了生活的重担,用佝偻的脊背为他撑起了一片不算广阔、却已是全部的天空。如果不是他们,林宇澄不知道,自己这颗浮萍,该如何在这孤苦的人世间飘零。
他渐渐明白了“死亡”意味着什么。也因这过早的失去,性格变得孤僻而内向,像一只容易受惊的幼兽,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不擅长与人交际,世界里除了必须维持的优秀成绩,便只剩下寥寥几个知心朋友。
直到高一,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市里最好的高中。爷爷奶奶搬回了乡下老宅,他则独自住进了父母留下的、位于市中心的房子。空间变得空旷,寂静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以为,自己又将回到那种灰白无声的世界里。
直到那天,在学校喧闹的操场上,在来来往往、充满青春活力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仿佛自身在发光的人——陆屿森。
微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宽松的白色T恤更显得他清爽干净。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那份独特的清冷气质,像极了不容亵渎的高岭之花。而自己,林宇澄想,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连仰望他的资格都需小心翼翼地去窃取。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那双明净清澈、灿若繁星的狗狗眼相遇,当看到对方嘴角那抹温柔而令人安心的笑容时,林宇澄感到自己那片荒芜、晦暗的世界,仿佛被一道强光骤然劈开,透进了久违的、灼人的光亮。
就那一眼,他便懂了何为“一眼万年”。
命运偶尔也会展露它仁慈的一面。他们不仅同班,在挑选座位时,林宇澄更是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坐在了那个靠窗位置——陆屿森的旁边。
他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镇定,才装作若无其事地主动开口,找了些干巴巴的话题,询问对方的名字。
“陆屿森。”对方带着几分刚开学不久的懒散回道,声音却清朗好听。
林宇澄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然而,这窃取来的、短暂的近距离接触,很快就被打破了。一位面容姣好的女生走了过来,带着羞涩而期待的神情,轻声询问林宇澄是否可以换个座位。
林宇澄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这是他好不容易才靠近的光。可女生的央求软糯而执着,他骨子里的那点怯懦和不善拒绝,让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坐到了陆屿森座位的斜后方。
他用手支撑着脸,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和偶尔侧头露出的精致侧脸上。他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带着苦涩的自知之明:看,这样也好。你是阴沟里的老鼠,而他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是云端上不容玷污的高岭之花。能这样静静地、不被察觉地看着他,已经是你偷来的幸运了。
可是,当他看到前排的陆屿森和那个新同桌言笑晏晏,聊得十分投机时,一股陌生而尖锐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酸涩,沉闷,还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宝物被人觊觎而产生的危机感。
那种感觉,名叫嫉妒。
它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烙印在他十六岁那年,弥漫着夏日草木气息与嘈杂蝉鸣的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