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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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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信佳
天宝五年,锦溪镇上的讲古仙突然消失了,连带着无相楼的戏台也冷清下来。奇的是,连却月楼的戏法班子也消失了,此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镇上居民的谈资。
江菱歌封闭无相楼后,只有林若谷不时进出,一人照看着师父师叔,只希望趁着却月楼新一任月姬出现前,师叔能恢复。除此之外,林若谷还有一项“重任”,是小师妹临走时求她的,请她不时去镇中收信。
林若谷原以为小师妹写信总也要几个月才会寄来一封,于是在小师妹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才去镇上寻人问了一句,然后就收到一只小包裹和七八封写着“师父敬启”的信。林若谷惊讶之余,很快将东西带回楼中,包裹中是一些小师妹游历江湖时采集的贵重药材。
至于那些信,林若谷一封不落地拿给刚醒不久的顾尘:“师叔,师父说你还得静养一段时间,我正愁你怎么打发时间好,可巧小师妹捎来这些。”
顾尘还是很虚弱,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却笑着接过林若谷递来的信,归拢好向她道谢。
目送林若谷离开,顾尘拆开一封信,这些信件都是积压的,信封上瞧不出日期,是以他手中这封信,实则是第五封。
若问为何顾尘还没看其他信便知道是第五封,盖因信中第一句话“第五封了师父快醒醒”。顾尘见到这句,不由自主地牵动嘴角笑了。
小徒弟的性子实在是跳脱,顾尘细细看完所有信件,除了开头每一句“师父快醒醒”,几乎是想到哪写到哪,与其说是信,倒更像是小徒弟的游记。顾尘精神不济,看过这几封信便觉疲惫,收好信纸便又躺下休息。
有了这么一回,林若谷去镇上的次数多起来了。
也许是小徒弟的关心起作用,顾尘的恢复速度也快不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一二。小徒弟的信都被他悉心收在木匣里,得空便要翻翻,一边翻一边还要评价一二,更将诸如阵营纷争、门派恩怨、佳偶怨侣之属一一列出。
林若谷来时不解,为何顾尘要记下这些,却听顾尘振振有词:“讲古仙要变讲世情总要有些素材。”
林若谷这才想起来,镇上的讲古仙已经快一年没出现了,镇上开始还有人问起,近几月已无人提起了。
“师叔还要去说书?”
“我既已恢复,有何不可?”
“可是师父说,你心脉的伤会留下隐疾,要你务必静养。”
顾尘无奈:“我又不是瓷器,出去说说话哪会碎了。”
林若谷拗不过,只好说会将此事禀报师父也就转身走了。只是在踏出顾尘房门时,隐约听到一句轻得像是呢喃的句子。
“……那孩子,怎么也不知道写信回来呢。”
天宝六年末,讲古仙再临锦溪镇,却不再说些虚无缥缈之神佛,反是论起江湖趣闻。
永宁湾偏安一隅,日子自然宁静平和。
顾尘又一次收到小徒弟的信后无奈地对林若谷说:“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不是我没醒,也不是不给她回信,是她分明没有留下任何回信方式。难道我随便抓上一只鸽子,也能飞到她身边?”
林若谷假装没听见,心里想的却是:这两个兔崽子怎么一句也不问师姐?
顾尘收拾收拾又去了锦溪镇。其实锦溪镇少有外人过来,每天来听他说书的也不过是那些熟面孔,顾尘却依旧讲得绘声绘色,并不觉得无趣。
街角的巷子里一道人影闪过,顾尘的故事刚好讲完。
夕阳将顾尘上山的影子拉长,经过岔路的大树时,顾尘停下脚步,身影融入树影之中。
往来道路上没有人,顾尘却开口了:“既然来了何必藏着,那件事不怪你,出来吧。”
温柔的声音散在风中,却没有得到回应。顾尘轻轻叹气,向着大树说道:“你师妹游历在外,如果遇到,你们当相互照应。她总给我写信,想要我回信却不告知如何联系,但我看得出她平安。”
顾尘上前靠着树干道:“玄砚,你没有对不起师父,不必无颜相见。日后游历在外记得写信,师父等你回来。”
说完,顾尘趁着夕阳走向无相楼的方向。
树后,一身黑衣的王玄砚终于现出身影,只是看着顾尘的背影,手指深深抠进树皮。
王玄砚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一年师徒相处,顾尘会将他看得如此透彻。听着顾尘温和地嗓音,有那么一瞬,王玄砚真的很想出来看看他的师父。
“可是师父,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顾尘回到无相楼才坐下,只觉心口一阵钻心的痛,是那时留下的隐疾。然而今天,顾尘不想吃药。
永宁湾依旧宁静,天宝之乱对锦溪镇的镇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名词。
顾尘的鬓角染雪,将无相楼中的傀儡书册搬出去晒太阳,想起前几日小徒弟寄来的书信不由忍俊不禁。
林若谷来时便看到顾尘心情大好地整理物品,一时不知有什么喜事,便想到什么问什么了。
“小徒弟说,她在侠客岛遇见玄砚了。”
“这么多年,他们终于还是见面了。”
顾尘轻声一笑,说道:“小徒弟说,玄砚对她视而不见当陌生人,简直是没良心,亏她当年还为了救他接受无相试炼。”
“哈哈哈哈。”林若谷听了也是好笑,“师弟想必有什么苦衷。”
“玄砚现在是新任无名,掌管隐元会。”顾尘收了笑意,淡然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惊地得林若谷半晌说不出话。
“断绝他处对无相楼的窥伺,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消灭敌人的最好办法或许就是打入敌人内部。”顾尘大约理解王玄砚的行事逻辑,只是,“想来事务繁杂,竟连一丝音讯也无。”
林若谷点点头,说道:“师叔,今日还去镇上吗?”
“为何不去?”顾尘将手中的书册摆好,进屋换了一件外袍便带着林若谷去锦溪镇。
大约五年前,顾尘的旧疾稍有恶化。江菱歌放心不下,要求林若谷每天跟随顾尘外出,若有毛贼务必让顾尘不要动手。
于是锦溪镇的人又能看到无相楼的班子开戏了。
今日的戏目说的是东海霸王擂,锦溪镇民已经知道鲲鹏岛并不很远,便对这样的故事十分感兴趣,台下自然是座无虚席,更有不少人站在一边围着看。
顾尘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披着斗篷的人,黑色兜帽下透出一绺银色。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林若谷莫名其妙地看着顾尘,还来不及问,便听顾尘说:“今日我想在镇中走走,你先回去帮我将那些晾晒之物收拾起来。”
“那,不到万不得已,师叔可千万别出手,有什么路见不平的咱们事后再说。”林若谷叮嘱起来要比江菱歌说的多。
顾尘点头应下,让林若谷带着傀儡先行返回。
戏台附近已经没有人了,顾尘在镇上悠闲地转了一圈,这才踏上返回的路。
还是在岔路口的树下,不同的是,这次树下站着一个人。
顾尘仔细打量王玄砚,十余年不见,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几乎是一望而知的城府深,只是见到自己时,眼里还是带着微不可查地局促。
“长大了。”顾尘笑着站在王玄砚面前,“做上无名,终于敢见我了?你本不用做这些。”
王玄砚知道顾尘不会有责骂,却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莫名地心虚,却还是说:“弟子受人之托,想着正好可解无相楼之困,索性……”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见到小师妹了。”王玄砚依旧没有抬头。
顾尘这才感到有些奇怪,他原以为是王玄砚没有认出小徒弟,可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
“你故意不认她?”
“弟子受人之托,与她目标并不一致,若是相认只怕她也会有麻烦。”王玄砚没问顾尘怎么知道,他还记得顾尘提过师妹会寄信的事。
顾尘也不细问,反而笑道:“你师妹在信里可没少抱怨你。”
“本该如此。”
“不过小徒弟至少让我知道,你还平安。”顾尘忽然放缓语气,认真说道,“为何不写信来?”
王玄砚语塞,他不敢。不敢写,也不敢告诉师父原因。
“既然成为新任无名,以后总该无所惧才是。”顾尘像是看透了王玄砚。
“是,弟子遵命。”
顾尘这才说:“回来住一晚再走吗?”
王玄砚很想应下,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江菱歌与林若谷。她们不是顾尘,却月楼与隐元会曾是一丘之貉,如今他是隐元会会主。
“不了,弟子还有事。”王玄砚终于抬头看向顾尘,接着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脸上甚至带上一丝笑意。
“其实师姐与若谷不会盘问你的。”顾尘并不劝他一定留下。
王玄砚像是想起什么,拿出一只鸽子递给顾尘道:“这是我养的信鸽,不管我在哪都能找到我。师父若是想给师妹回信,便交给这只鸽子,隐元会耳目众多,弟子会将信送到。”
顾尘接过鸽子道:“不给师父写信却要师父写给你?大逆不道。”
听出顾尘语气中的玩笑,王玄砚却还是一阵心虚,暗想着日后该怎么给师父传信才好。
“日头不早,你该走了。”
王玄砚闻言竟有些恋恋不舍,像是没话找话似的问道:“师父为何讲起江湖事?”
“再给锦溪镇创造一个龙神吗?”顾尘摇头,“何况小徒弟信中趣闻颇多,总有新鲜事。”
王玄砚还想再说,却看见一只鸽子向自己飞来,只能无奈辞行。
顾尘转身向山中走去,与王玄砚背向而行。
得了一只鸽子,顾尘终于能给小徒弟回信,当晚便奋笔疾书,回了一封厚实的书信。只是写完才意识到,这鸽子,似乎根本带不走自己的信。
不想把内容精炼成一小块的顾尘,最终给王玄砚发了张纸条,要求他派人来拿信。两天后,锦溪镇上的布庄老板便上门,说是愿意帮忙带货。
然而令顾尘没想到的是,自己给小徒弟回信后,却再也没接到小徒弟的任何来信。而王玄砚依旧没有只言片语,连他留下的那只鸽子也不再去送信。
顾尘原本的旧疾又加重了,往日十天半月也不会发作的病,短短半个月里竟发作三次。林若谷满脸愁容地加大药量,江菱歌却说他这是心病,维持原来的剂量便是。
四年后,一只巨大的包裹送来,林若谷一眼便看笑了:“师叔,这是师妹来信了。”
顾尘哑然失笑,这小徒弟四年里不知攒了多少信。
“一,二,三,四……”林若谷一封封数下来,向顾尘道,“七十八封,看来师叔这几日都不必出去了。”
“师姐本就要我静养。”
林若谷无奈,师父让师叔静养可不是第一次说,还是第一次见师叔自己主动提。看一眼坐在榻边读信的顾尘,林若谷认为这里不需要自己了,转身出了门。
当然也没忘了在心里痛骂师妹小没良心,一句师姐也不提。
顾尘花了三天看完七十七封信,不禁感叹小徒弟这四年的丰富经历。看到小徒弟在河西瀚漠又被王玄砚无视因而花了两页纸来将王玄砚从头发丝骂到牵丝轮的愤恨,不禁轻笑出声,这同门情谊还真是深厚得很。
包裹中最后一封信上并没写任何字,而且很薄,看起来只有一张纸,与小徒弟的风格完全不像。顾尘拿着起信封却没有立即拆开。这信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小徒弟遭遇什么突发状况仓促而成,一种是并非出自小徒弟之手。
顾尘看过七十七封信后知道第一种可能微乎其微,而第二种只有唯一的答案。
“这孩子,拐弯抹角。”
顾尘终于拆开信封,将薄薄的一张纸抽出来打开。
展信佳
师父,弟子近日安好,请师父务必珍重。惟愿弟子返回时,仍得见师父安康。
弟子王玄砚
“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