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湛露阳晞

1、第 1 章 “阿砚，可

　　“阿砚，可选好巡演起点了？”顾尘看着已经熟练掌握百傀扣梦的王玄砚随口问了一句。

　　靠在顾尘书案的王玄砚正在给钟馗穿线，闻言头也不抬道：“海濛村。”

　　“为何选在这？”顾尘有些意外。

　　王玄砚收拾好钟馗，转身拿起书案上的一支笔写下“龙神”二字，字迹张扬。

　　林若谷半年前巡演时，注意到附近村镇的一些异象，无不与所谓的龙神相关，背后似乎牵扯却月楼，只是没能找到联系。王玄砚闲时总是查看那些记录，想是有什么线索。顾尘一瞬间想了不少，伸手抽走王玄砚手里的笔道：“字越来越有个性了。”

　　王玄砚撇嘴扫一眼顾尘，看到师父眼底的笑意，一时的不忿便平息下来，对那句不褒似贬的评价只当夸奖了。

　　“什么时候动身？需要师父帮你准备吗？”

　　王玄砚闻言一愣，什么意思？难道顾尘不准备跟自己一起去？

　　“师父不一起吗？”

　　顾尘左手撑着脸看他，玩心大起：“你去巡演，我去作甚？”

　　王玄砚不说话了，气鼓鼓地抓起钟馗站起来要走。才转身便被顾尘的伶影敲了头顶，吃痛之下看向顾尘的目光有些幽怨。

　　顾尘收起右手笑着叹息：“这样久了，想要什么还是不会说。”

　　王玄砚怔在原地。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伴着血腥味道。他曾求朋友，便收获一具染着血的尸傀；他曾求姓名，却只收获无名二字。他所有的所求，都不曾求得于他人，师门是他设计来的，姓名是他刻意选的。开口提出要求这样的事，在王玄砚看来是十分可笑的。

　　“弟子邀师父同去。”王玄砚注视着顾尘，只要后者有一丝犹豫迟疑，他立刻收回这句话。

　　顾尘倒是很欣慰：“自然不会放你自己乱跑。”

　　暖意在心底荡开，王玄砚却收回视线不再看顾尘。在方才短暂的四目相接中，感受到心脏不由自主地颤抖。少年并非蒙昧，他清楚地知道那异样意味着什么，只是他并不敢挑明。

　　那是他的师父啊。

　　“发什么呆，去休息吧。”

　　王玄砚点点头出去了。

　　顾尘将王玄砚写了字的纸仔细地叠好夹入书册，他比初来时已经开朗许多了，这倒是令人欣慰。

　　这孩子他越来越喜欢了，不太妙啊。

　　有那么一瞬，顾尘是真没打算一起去的。巡演花费的时间不短，到时没有师姐师侄，他要与王玄砚朝夕相处，若是心思一个没看住，不知会如何收场。

　　“或许，再收个徒弟？”顾尘自言自语。

　　王玄砚的巡演并没有叫上林若谷，私心上，他只想和顾尘一起。

　　“阿砚，第一次作为主角登台，紧张吗？”

　　“不会。”王玄砚摇头。与其说登台是否紧张，不如说与顾尘的同进同出更让他紧张。

　　“阿砚长大了。”顾尘想揉揉王玄砚的头发，抬起手才想起他马上要登台，形象自然是很重要的，只好将手拐到自己后脑掩饰一二。

　　王玄砚对顾尘这种“慈父”般的语气多少生出些反感，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们之间的鸿沟究竟有多大。

　　顾尘没有坐观众席，也没有帮王玄砚演出。他静静地站在王玄砚身后不远的树下，戴着不常用的兜帽让其他人尽量不要注意到自己。毕竟是王玄砚的巡演，他并不想被人围观。

　　然而演出第二日，顾尘便注意到一些不速之客，看这些人的衣着，不出意外是却月楼的无名小卒。顾尘是很意外的，王玄砚才开始巡演，这些人这么快就找上他，是发现他就是帮助林若谷的人还是因为一直盯着他呢？王玄砚此次巡演并未着无相楼的衣袍，不过他白发显眼，或许因此被人留意也说不定。

　　顾尘并不担心王玄砚会被这些小喽啰抓住，故而虽有疑虑，却也并未出手，只是远远看着王玄砚处理这些。孩子大了总要独当一面的，顾尘很看得开。

　　王玄砚不动声色地完成演出，收拾好东西也并未走向顾尘，而是带着箱子走向反方向。

　　顾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知王玄砚准备在哪收拾这些喽啰。

　　走出海濛村不远，王玄砚见四下无人，干脆利落地下杀手，继而操控丝索将尸体抛入海中。做完这些，王玄砚也没有回头，他知道顾尘在身后。

　　“师父。”王玄砚忽然轻声开口喊了一声。

　　顾尘上前站到王玄砚身侧疑惑地看着他。

　　“我很擅长毁尸灭迹。”王玄砚说的很轻，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顾尘闻言一怔，很快又笑起来：“阿砚，人生如戏，并不单调。”

　　王玄砚侧目看向顾尘，后者笑得温和。夕阳的光线打在顾尘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犹如幻梦般，让王玄砚一瞬间有要失去顾尘的错觉，慌乱中伸手抓住顾尘的衣袍急道：“师父！”

　　顾尘有些意外，拉起王玄砚的手攥紧，看着对方的表情一时心疼，柔声道：“阿砚，我在。”

　　王玄砚觉得心脏似乎想撞出胸腔，迅速抽回手低头闷声道：“弟子逾越。”

　　这是顾尘第一次听王玄砚说这样的话，反而让顾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王玄砚离去的背影，顾尘第一次思考是不是该捅破窗户纸更好些。

　　可那是自己的徒弟啊。

　　王玄砚的人生才刚开始，他不该将他框在身边。

　　巡演一路顺利地进行，王玄砚也注意到一个人——贾庆云。他记得却月楼的情报提过此人，而以他收集到的消息来看，这贾庆云乐于神鬼之事，那些异象也多发生在与他有接触的人身上。顾尘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留下一句“历来神鬼皆由人造，不足为奇”。

　　王玄砚被这句带着感叹语气的话挑起兴趣，不由对顾尘的过去添了一丝好奇。

　　“明日便是最后一站，锦溪镇与楼里最近，不必担心什么，今夜早些休息。”顾尘回头见王玄砚正在检查道具箱，便开口嘱咐一番。

　　王玄砚僵了一下。今夜二人没寻到客栈，是在农户家借住，因而只得睡在一间房里。然而一想到要与师父睡一张床，一些同床共枕却被迫跑走的回忆便如潮涌来，让王玄砚羞于面对的同时也不敢再在夜里与顾尘同处一室。

　　眼见王玄砚迟迟不动，顾尘笑了：“这么久没跟师父一起睡了，难道害羞？”

　　王玄砚更僵了，拿起牵丝轮又放下，转手抓起钟馗打开道具箱，发现箱子满满当当根本没有放置伶影的地方。

　　顾尘越看越觉得可爱，恶趣味上身，走过去摘了王玄砚的兜帽，温声道：“用不用帮你解腰带？”

　　王玄砚一下子跳开，脸色通红，开口结巴：“不，不必。多谢，师父。”

　　像个受惊的小猫，顾尘在心里评价。

　　农户房间不大一点，王玄砚最终没能说出自己去守夜的话，反而是当着顾尘的面褪去外袍，脸上的艳色始终没能下去。

　　顾尘照旧睡在外侧，闭目许久后也没能听见旁边王玄砚睡着后的均匀呼吸声，睁眼便看见王玄砚背对着他僵在里侧。顾尘无声地叹气，侧身拍拍王玄砚：“阿砚，转过来。”

　　王玄砚装死。

　　顾尘伸手捋王玄砚的后背，状似不知地说：“锦溪镇的演出有这么紧张？”

　　王玄砚听见顾尘这么问，闷闷地“嗯”一声算是认下，他总不能对顾尘说自己是与师父一起睡很心虚。

　　“阿砚，别担心，师父一直在。”顾尘像是宽慰，又像是意有所指。

　　王玄砚听着，感受着顾尘的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渐渐放松下来。

　　“阿砚，头发很漂亮。”不多时，顾尘轻声赞叹，微弱的月色下，王玄砚的白发泛着银光。

　　然而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顾尘的安抚，王玄砚已经熟睡过去，并没能听见顾尘的赞叹。

　　次日，王玄砚很早就醒了，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转到了顾尘的怀里，当下脸颊发烧，想躲开却不敢有什么动作，唯恐惊醒顾尘。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很好，除了身上搭着顾尘一只手，没有更多的接触。王玄砚小心翼翼地抬起顾尘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一点一点将身体移出来。奈何天不遂人愿，屋外农户的鸡准时打鸣，嘹亮的声音吓了王玄砚一激灵，抓着顾尘胳膊的手一松。

　　顾尘在胳膊撞到床板时睁开眼，看到怀里的王玄砚后无意识地笑笑，在王玄砚的额头上落了一个轻柔的吻，接着将王玄砚圈紧又阖眼睡下。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而被印了一个吻的王玄砚却震惊得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院中的鸡鸣再次响起，他的意识才终于归位了些，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直到鸡叫第三遍顾尘终于睁眼时，王玄砚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阿砚，什么时候醒的？”顾尘的声音带着些许困意，在楼里他并不起的很早。

　　王玄砚终于回神，从顾尘的怀里挣出去起身，下地火速将衣袍穿好，留下一句“我去弄早饭”逃出房间。

　　顾尘在王玄砚出门的瞬间收敛神色，心里不断反思，半梦半醒时的动作过于趋近本能，自己似乎吓着他了。看一眼身侧空荡荡的床铺，顾尘已经开始想念昨晚怀里的温暖了。

　　王玄砚这天异常的沉默。虽仍有条不紊的完成巡演，但出神的时间却多了。

　　“阿砚。阿砚？”顾尘上前拍拍王玄砚的肩，没有得到回应。

　　“快快，游神要开始了！”

　　街上的人忽然都奔向一个方向，被行人撞了两下的王玄砚终于回神，听到人群中传来的“游神”儿二字不禁皱眉。

　　“是贾庆云的手笔。要去看看？”顾尘留意到王玄砚的表情，提议道。

　　王玄砚听到“贾庆云”便收拾好思绪点头应下，将早上的震惊搁置，操起钟馗以防万一。

　　“谁家的孩子！”

　　不等顾尘与王玄砚上前，便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声呵斥。二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妙，迅速赶过去。

　　“是吴天乐。”顾尘站在一旁看到人群围着的熟人皱起眉头，“他的处境不大好。”

　　王玄砚自然看得出，并未第一时间站出来，而是出手将神辇恢复原状。顾尘便在此时开口安抚众乡亲，只是这些人对神明极为迷信，听了顾尘的话仍拒绝推翻心里认定的事，反而提起无相楼收留了外乡人。

　　王玄砚皱起眉头想反驳，这话说的是谁他很清楚，却被顾尘抬手制止。便在此时贾庆云出面解围，王玄砚牵紧丝线却再次被顾尘拦下。

　　“师父，为何？”眼见游神队伍与贾庆云都已离开，王玄砚不解为何顾尘三番两次地阻拦。

　　“若是出手，会是什么后果？”顾尘反问。

　　“起骚乱，破坏灯会。”王玄砚很不屑地说，“本就是贾庆云的手笔，毁了何妨？”

　　“还是如此任性。”顾尘说着坐到一边的铺子解释道，“破坏灯会除了引起镇民不满，没有任何好处。”

　　王玄砚也不是没脑子，只是近来情绪不平，兼而方才感受到周围人的排斥，心中不忿，这才生出动手的心思。此时听到顾尘的话，也知道顾尘的阻拦没错，却还是气鼓鼓地不肯坐下。

　　“阿砚，不要着急。”顾尘安抚着说。

　　王玄砚已然冷静下来，却还是没坐下，向顾尘示意旁边有人一直在看着这边。

　　顾尘也注意到了，只是安抚了王玄砚再看过去才注意到是刚才见过的人。

　　“小友有什么事吗？”

　　王玄砚背过身假装不在意顾尘与来人的谈话，实则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只是不曾想，这探究“无名”之名的人会成为顾尘的第二个徒弟。

　　顾尘本想给自己找个师侄却多了个徒弟，无奈之余接受得倒是很快。只是认下师父之名自然也要悉心教导，毕竟不是每个孩子都是王玄砚。

　　王玄砚虽然意外于顾尘多了个徒弟，倒也没有什么反应，他从没想过顾尘只能有自己一个徒弟，毕竟自己的拜师也不是什么“缘分到了”。然而对于顾尘对小徒弟悉心教导这件事，王玄砚知道自己是有那么一丝不快的。是以在顾尘问他是否准备好进行无相试炼时，他拒绝了。

　　“为何？”

　　“弟子还想再多些积累。”王玄砚低着头不看顾尘，“师父能不能，偶尔指导我一二。”

　　顾尘愣了，王玄砚竟然在要求他指导。虽然语气听起来有试探在里面，但这一行为实在不像那个任性的别扭小孩会做的事。上前摸摸王玄砚的头，顾尘温声道：“阿砚若是需要，随时来寻我便是。”

　　心理得到巨大满足的王玄砚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一丝“争宠”的味道在里面，心满意足地走了。

　　顾尘感觉到王玄砚离开时心情不错，也是哑然失笑，这孩子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护食”行为。太可爱了，顾尘心想，或许戳破这层纸也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