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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本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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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门在身后合拢,将餐厅大堂的轻音乐与笑语隔绝,瞬间只余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顶灯是俗气的金黄,落在深红色绒布椅套上,氤出一种陈旧而黏腻的氛围。
宋致韵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套裙,臂弯里搭着薄风衣,手提电脑包放在脚边。
她一接触到圆桌对面毫不掩饰的、打量货物般的目光,内心直犯恶心。
但脸上是职业化的淡笑,朝主位上那位地中海又腆着肚子的王总微微颔首:“王总,久等了。”
“等美女是应该的嘛。”王总哈哈笑着,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他并没起身,只随意一摆手,指了下自己旁边的空位。
他身旁那个明显是副手的男人立刻殷勤地拉开椅子。
宋致韵道谢落座,刚将电脑包放在身旁空椅上,王总便端着酒杯挪近了些,那股混合着烟味、酒气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便是良好的职业习惯也让她忍不住蹙眉。
他浅笑着,目光黏在宋致韵侧脸,然后滑向她修长的脖颈。
宋致韵微微侧身,避开那令人不适的注视,从电脑包里取出电脑:“王总,我们先聊聊贵公司目前财务系统升级的流程和具体需求。”
王总粗鲁地打断,肥厚的手掌“啪”一下按在电脑屏幕上,阻断了她的动作,“不急。小宋,你最后一个来,按规矩,是不是得先自罚三杯啊?”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那副手立刻堆着笑,拿过一瓶新开的茅台,就要往宋致韵面前那只酒杯里倒。
宋致韵抬手,轻轻却坚定地盖住了杯口,笑容不变:“王总,我们还是先谈正事,系统早一天上线,贵公司也能早一天提升效率,不是吗?”
王总的脸色瞬间沉了沉,嘴角往下撇,但很快又扯起一个更夸张的笑,只是眼底没了温度:“宋顾问,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他话音未落,那只原本按在平板上的手,极其“自然”地滑落,绕过椅背,重重地搭在了宋致韵的腰侧,甚至还带着令人恶心的意图,轻轻揉按了一下。
皮革椅面冰凉,隔着一层单薄的西装面料,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包间里其他几个作陪的男人眼观鼻鼻观心,要么低头吃菜,要么假装看手机,无人出声。倒酒的副手脸上挂着谄媚又了然的尬笑。
王总得寸进尺地又凑近,酒气喷在她耳廓:“什么系统不系统的,宋顾问今晚多陪我喝几杯,我自然什么都好说。”
宋致韵的身体有短暂的僵硬,脸上那点程式化的笑意瞬间消失,只是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目光冷静无波。
她抬手,不是去推开那只咸猪手,而是伸向桌上的iPad,指尖快速滑动两下,调出一份文件。
然后,她将屏幕转向王志建,声音平稳清晰,甚至比刚才讨论系统时还要冷静几分:“王总,既然您对系统没兴趣,那我们聊点您可能感兴趣的。”
“根据贵公司上报的公开财报以及一些很有趣的底层数据对比,您个人主导并授意,通过关联交易和虚假采购套取资金,仅去年一年,成功规避的应纳税额,累计是这个数。”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一个用红框标出的数字上轻轻一点。
“这个数额,刚刚够上《刑法》规定的‘数额巨大’标准,三至七年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证据链,”她顿了顿,迎上王总骤然僵住的眼神,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倒是相当完整。”
宋致韵大学期间辅修法律,尤其对经济法的内容相当熟悉,再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背调了。
王总脸上的□□和得意瞬间凝结,那只搭在宋致韵腰上的手,猛地弹开。
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嗡嗡作响。
死寂持续了几秒。
王总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额角青筋暴起,“你敢阴我?!”
他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得椅子向后刮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挥起手臂,似乎想将眼前的iPad狠狠扫飞,更想将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撕碎。
另外几个男人也惊得纷纷站起,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宋致韵却在他起身的同时,不慌不忙地将平板收回,然后拿起桌面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向他,轻轻晃了晃。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备注名是“鑫晟财务总监-赵”。
【小宋,万事好商量,您高抬贵手,王总他只是一时糊涂。】
那句触目惊心的话,狠狠砸进王总眼里。
宋致韵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薄刃,精准地切入这死寂而紧绷的空气:
“王总暴怒之前,不如先猜猜,我刚刚说的那些证据,赵总监手里,又备份了多少?”
“还有多少份经过您亲手签字、同意报销、甚至批示‘尽快处理’的虚假合同、阴阳协议、冒名领款单,正安安稳稳地锁在某个他知道而您未必清楚的保险柜里,或者,”她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王总瞬间惨白的脸,“就在他的个人云盘里,设置了定时发送,收件箱是税务局稽查科。”
王总挥到半空的手臂僵住了,身体晃了一下,猛地用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
王志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宋致韵手机上那条简短的信息。
宋致韵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风衣和脚边的电脑包,动作从容不迫。
她没再看那位心慌害怕的王总一眼,只对周围那几个噤若寒蝉的男人略一颔首:
“系统升级的事,看来王总公司内部还需要先统一一下意见。我等贵方的正式联系。”
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而平稳的声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向包厢门口。
无人敢拦。
门打开,又轻轻合拢,隔绝了身后那片死寂的泥沼。
宋致韵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名字后,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这类事情,她并非第一次遇到。从青涩到独当一面,她早已学会如何用专业和头脑武装自己,在男人的游戏规则里撕开一道口子,守住自己的阵地,甚至反将一军。
今晚不过是又一次胜利,但每一次这样的“胜利”,都消耗着她对人性的一点期待。
宋致韵高效地处理完在这个城市最后的收尾工作,将项目相关资料和昨晚的“小插曲”整理成简要报告加密上传。
下午,她准时抵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按部就班。
飞往杭城的航班准点登机。她找到靠窗的座位,放好随身行李,系好安全带。
窗外天色湛蓝,云层稀疏。
宋致韵拿出眼罩,准备在航程中小憩片刻,忘掉那个王总油膩的嘴脸,只想快点回到杭城。
飞机平稳起飞,爬升,穿过云层。空乘开始提供饮料餐食。
宋致韵要了杯温水,吃了点东西,便戴好眼罩,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将她惊醒。
摘下眼罩,她看到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刺眼地亮着,机舱内响起广播,空乘的声音依旧努力保持镇定,但语速明显加快,提醒旅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只是遭遇气流,请勿惊慌。
但颠簸并未如常般很快过去,反而愈演愈烈。飞机忽而猛地坠落,失重感狠狠攫住每个人的心脏,引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忽而又被狠狠抛起,行李架发出嘎吱的呻吟。餐车在过道间滑动碰撞,杯盘跌落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窗外不再是湛蓝,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黑,云团翻滚,偶尔能看到狰狞的闪电撕裂天际。
这绝不仅仅是普通气流。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密闭的机舱里迅速蔓延。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抽泣、男人低声的咒骂和祈祷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宋致韵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略微泛白,飞机每一次失控的抖动都仿佛撞击在她的神经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回想安全须知卡片上的内容,身体严格按照指示采取防冲击姿势。
机长似乎在做着努力,引擎的轰鸣声时而嘶吼时而沉闷,飞机姿态不断变换,但大自然的狂暴力量显然超出了飞机的极限。
在一次几乎将人五脏六腑都震移位的疯狂颠簸后,机身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金属扭曲声。
“砰——咔嚓——”
紧接着,是更加恐怖的断裂声和爆炸声刺耳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盖过了一切的哭喊。
氧气面罩骤然脱落,在空中疯狂摇摆。机舱内的灯光疯狂闪烁几下,彻底熄灭,只有紧急通道的幽绿指示牌和窗外闪电提供的瞬间照明,映照出一张张绝望扭曲的面孔。
失重,接着疯狂的下坠。
冰冷的空气疯狂灌入,风声呼啸如同鬼嚎。
宋致韵在极致的恐惧和失重带来的眩晕中,剧烈的、毁灭一切的撞击感传来,身体在下坠落入一片黑暗,接着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