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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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芥子山。
绯绯正在檐下，小护给他们做了个窝，它们团团缩在里面，只留下两只翠绿的脑袋搭在彼此身上。
小护捧着烤红薯蹲在台阶上，今日无风，山中极静，前几天才落过的雪还堆在院中没有清理，他已经一连睡了好多日，直到今天被饿醒。
山门外传来踢踏踢踏的声音。小护愣了愣，绯绯却听出来了，唰唰两下并肩飞了出去。
龙小满站在山门外，陈述牵着灰驴子，驴背上躺着吼月。
她看着陈述牵起毛驴儿进门，刚一抬头，就被两个绿团子扑了满怀。
绯绯：“小满！”
“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等你，等得海都枯了！石都烂了！”
龙小满一边牵着一个，有些忍俊不禁。
陈述在院子里面喊她：“吃烤红薯吗？”
“不吃啦，我要走啦。”
陈述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有些话想说，龙小满等了等，少年臭着一张脸抱着被惊醒的三花猫，张了张嘴又闭上，说什么呢？
就像在洛阳的时候，太平公主天不亮就赶到天堂附近，带走薛怀义，一力镇压其他人。她曾担心此番过后会被女皇责难，可是直到龙小满走，女皇都没有露过面，想来也是，哪个当权者能不忌惮身边有个不死的人呢？
告别太平公主后，公主曾问过她要不要留下来，留在洛阳。
龙小满只是笑，太平公主便不再问。
千里搭长亭，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龙小满知道陈述是个通透的人，她终于有了一点做人姐姐的派头：“小陈述，好好保重，好好修炼。以后遇见危险，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她没有说再见，她想要回家去。此行一入山海，再见不知何时。
陈述也漏出一丝笑：“一路顺风。”
吼月打个哈欠在陈述怀里抬头，它身上还有些伤，是与青女大战留下的，它比人看得通透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
它冲龙小满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喵~”
一路顺风。
龙小满朝他们挥挥手，转身往芥子山深处走。
剩下绯绯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响，化作绿光追逐龙小满而去。
“小满等等！我们也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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蠃母山仍旧被大雪覆盖。
龙小满站在山顶眺望，半山腰一大片灰云，那里在下雪，而她站的这片天空是晴天，有太阳，眼睛望出去，能看到很远很远。
云层上有彩色的光，间或有大风吹过，云层便跟着翻涌，长长的一条仿佛有龙藏在里面。
风里有他的气息。
之前，长乘将她推出去，她掉落在结界之外，眼前是浓黑的雾，天雷落下，劈在水中，可是她扑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
灼眼的亮之后，她什么也看不见，悲痛与恐惧几乎要将她灭顶。
龙小满跪下来，眼眶里面发涩，有人拉她衣袖，声音怯怯的：“恩人，如果你想进去，我还知道另一条路。”
她回头，却发现自己在鬼市之中，那个叫迷渚的小妖怪牵着她的衣袖，说能让她进去。
迷渚见龙小满看过来，有些腼腆的笑。它伸手抓只船边，左右用力一摇晃，小船顿时翻覆，水花四溅。
周遭的人骂它，问它地底会不会掌船。如果是平时它肯定会争一争，现在顾不上，它趴在船边，看见龙小满游鱼一般朝水中游去。
而水底，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鬼市中的那棵大树，正在熊熊燃烧着。
龙小满看见眼前有光，她奋力游过去，不知下到多深，她看见薛怀义脚边滚落的头骨，和他手里怎么也燃不起来的火折子。
火折子滚落在佛像脚边，仿佛进了油锅，火势瞬间蔓延冲天而起，很快就成了一个火柱。
龙小满倏地低下头，不知何时，她站在一片水面上，水下是燃烧的琅环树，水上是燃烧着的佛像。
佛像是用琅环树雕刻而成的。
原来，鬼市竟然连着天堂，琅环树与佛像互为表里，一边是鬼市众的生命力，一边是洛阳人的信仰力。
周遭来来往往想要灭火的官兵在她眼里如同虚设，他们同样也看不见她。
她眼里只有燃烧的神像，万念俱灰渐渐疯魔。
眼前的神像渐渐与琅环树融为一体，她好像闻到了属于神明的气息。
“神明大人。”龙小满靠近烈火，怀着一丝释怀的笑，“因果尽断也没关系，小满记得你。”
她张开双臂，就像以前扑进他怀里一样，扑进烈火中。
“黄泉路上，我来陪你。”
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风声缱绻，绕着龙小满，仿佛最后的弥留，将她带离烈火之旁。
在她潮湿的眼角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只是一个抬眼的功夫，龙小满就不在水面了，她出现在天堂的灰烬中，佛像承受不住重量，轰地一声倒下来。
她像是被定住了，眼睁睁看着佛像朝她倒来，却一动不动，直到吼月以妖兽形态冲过来将她护住，佛像砸在它身后，吼月咬牙朝龙小满发出一声怒吼。
龙小满身后站着青女，跟吼月斗过一场受伤不轻，刚刚她是趁龙小满不注意将她定住。
有人想要她活着，哪怕只剩清风一缕。
有人想要她死，哪怕遍体鳞伤。
青女眼中爱恨如此强烈，龙小满却顾不上她，她推开其他人，跌跌撞撞走向废墟之中，坍塌的神像之下，闪动着一点琥珀般的亮光。
感应到有人靠近，飘飘摇摇飞起，绕着龙小满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掌心。
龙小满屏息，手中止不住的颤抖，生怕喘气大了将手中的琥珀光吹灭了。
这是一抹灵魄。
带着她熟悉的气息，哪怕烈火焚身，哪怕尘缘断尽，仍旧回到她身边。
一夜寒风褪尽，太阳出来了。
山间的风仍旧呼号，蠃母山白雪皑皑，山灵在无知无觉沉睡。
龙小满站在山顶，手中捧着一抹灵魄，这里是她的家，怀里是她强留的人，是她一生的归宿。
绯绯从她肩上掉落，半途化作一双巨大的比翼鸟，龙小满从山顶越下，落在绯绯背上，由绯绯带着她去到明月潭。
清潭婆婆还守在那里，仍旧不爱说话。冰棺也还在，龙小满取出无妄刀，无妄刀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一截白玉无瑕的树芯。
灵魄感受到琅环树的存在，从龙小满掌心飞起，有些犹豫，绕着龙小满的掌心，颇有些依恋。直到龙小满说：“去吧。”
灵魄没入树芯之中，莹莹发亮。
她想从死地拉回一个神明，神仙骨，先天灵都有了，现在还差不死血。
所幸，她身上本就有长乘的一滴血。
她曾以为的十死无生，其实天道还是给长乘留了一线生机，埋在他们都未曾发现的日常里。
譬如五百年前他一时心软给出去的血；譬如三百年前被少女的笑容迷住眼给出去的骨头；譬如洛阳城中许下被天地响应的诺言。
他的劫数从他看见龙小满那一刻起，劫数是她，生机也是她。
心头血滴在白玉般的树芯上，顷刻就不见踪影，蠃母山风雪一顿，百年未曾停过的雪仿佛终于下到尽头。
龙小满蹲在潭边，心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她撑着下巴，看冰棺缓缓沉底，她想起陈述之前问她：“你确定这样做神明就能重新活过来？”
蠃母山风雪将停。
会的。
他尘缘未尽，她就是他的尘缘。
他会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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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蠃母山脚的雪终于化尽，石缝处能见春草生，溪水化冰，龙小满赤足淌过，冷得惊心。
又十年，蠃母山除却山顶还有些白雪覆盖，已经与以往无异常，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疯狂生长，仿佛要把这百年的压制重新长回来。
二十年，冰棺中那一截白玉般的树芯终于修成人形，龙小满看着那张脸，眼睛止不住的发涩。
她在山中寻到一棵大树，移植到明月潭旁边，在树上搭了个树屋，日夜守着他。
一天要去看八百回。
惹得清潭婆婆笑她：“神明大人要醒来还早呢，姑娘你这样子都快成望夫石了。”
龙小满撇嘴，心里却满不在乎，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进冰棺去陪他，可是不行，明月潭中的灵气就那么多，她一进去，那些灵气就往她身上钻。
不可以，要全部全部给他。
又二十年，龙小满蹲在日月潭边，手中举着一封信，陈述寄过来的，信里面说小护这一年寿终正寝，说吼月前几年好像寻到它主人的转世，追着它主人而去。最后委婉地问龙小满是不是给他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为何一晃六十年，他还没老。
龙小满笑个不停，她想起最早在桃花源的时候，长乘就说过陈述不是这里的人，他迟早要回去。想来他也有自己的际遇吧，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蠃母山中已经跟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了，生机勃勃，灵气充沛，妖兽遍地。
巴掌大的山灵飘过来，扯住龙小满的头发，像是在给她带花。
她没有理会，只是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她尘世的缘分，又断了一根。
龙小满没有注意到，山灵忽然瞪大眼睛微微向后退去，她裙角上的凤尾蝶也像是感觉到什么，从她裙上剥离，落入空中，眨眼就飞远了。
一双筋骨分明的手，从微凉的水中伸出，揽着她的腰，瞬间将她拉入水中。
她心心念念的人在水中睁开眼，黑色的发丝徘徊在他脸上，他眼睛里面游过幽蓝的光，紧紧盯着她。
长乘像个水鬼一样诱使她跟着沉沦在水中，潮湿绵密的吻落下，灵魂都要飘浮起来的时候，听见他说：“我想要你。”
很喜欢你，也很爱你，还想要你。
绯绯噗噗从树屋落下，在地上变成两个青团子，捂着眼睛跑远，大叫着：“青天白日的！”
“光天化日啊！”
“你们大人真的太不知羞耻了！”
可是这些她都听不见了。
她将自己送到他手上，任由他带着她沉浮。
烟花在脑海中炸开的时候，绷着的那根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欢迎回家，神明大人。
她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他能听见。
明月潭中的水摇摇晃晃，搅碎一地春光，琅环花开了满山满谷，一阵风将这淡紫色的小花吹来潭中，又飘去人间。
清浊循环，生生不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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