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黄粱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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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后，眨眼就到寒衣节。龙小满与长乘离开芥子山来到了千年古都—长安。
虽说女帝定都洛阳之后，长安已然不复几十年前万国来朝时的盛景，但不少贵族门庭依然留守于此，因此长安城仍旧繁华。
时近黄昏，随着暮鼓声从太极宫传出，长安一百零坊跟随鼓点，坊门砰砰关闭。
龙小满抱着一捆绫罗绸缎，赶在醴泉坊关门之前，回到坊内。她在此租了一个小房子，外面是两层的门楼，里面连接着独栋的小院子，属于是闹中取静。
虽然坊门已闭，但是坊内仍旧有不少人停留在十字街上，不良人会在坊外的六街九衢十二陌上巡街，但是很少涉足坊内，是以六百下闭门鼓一声急似一声，坊内之人仍旧不急不徐。
龙小满穿过十字街，在第三个拐角前停住脚步。
她的小院子门前，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位清秀的侍女，她见到龙小满侧头对马车低声说了几句话，马车掀开帘子，一双柔荑伸出——漏出面若满月的一张脸，只见她着石榴裙，梳着螺髻，面贴花黄，哪怕年纪不小身姿仍然窈窕。
侍女扶着美貌妇人下马车来，这妇人一见龙小满眼眶一红，立刻就道：“龙姑娘，我儿五郎要取那女鬼为妻！”
龙小满一边推门让她进楼，一边使眼色让绯绯去泡茶，绯绯嘻嘻哈哈去了后院。
这前楼之中，据说之前是一间茶叶铺子，老板想回老家去急着出手，恰好被龙小满捡漏，老板见她给钱痛快送了不少好茶叶给她。
龙小满放下手中的布，待貌美妇人坐下才道：“夫人不想令郎娶妻？”
原来这妇人夫家乃是清河崔氏，百年的望族，这两年她夫君更是深得武皇帝信赖，直接跟随皇帝去了新都洛阳为官。
自从她嫁过去，二人也是恩爱美满。唯独子息一事异常困难，求神拜佛好些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儿子，在族中排行第五，便是这崔五郎，自幼就是捧在掌心上长大，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转眼间崔五郎就满了十八岁，成为了长安城里面著名的纨绔，整日里招猫逗狗，喝酒撩闲。
那日崔五郎堂兄邀他西郊赛马，他高高兴兴去了，中途听说摔下马来，众人唯恐他出事，他却拍拍屁股起身，半点儿事儿都没有！
没成想回来后就害了病！
起初尚且无人发现，直到第二日响午时分仍旧，众人见他仍旧未起床，伺候的丫头们壮着胆子前去唤他，才发现唤不醒他！
他就像是被魇住了，时不时还漏出一点笑容，任凭周围的人如何呼唤，都叫不醒他。
崔夫人立刻被惊动了，连忙让人请太医，挨到太医来后针药齐下，崔五郎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能暗示让他们找找道士和尚，无奈之下崔府的人又风风火火赶去护国寺找主持，哪成想回话的和尚又说：“女皇有召，主持去到洛阳了。”
眼看着一日日拖着，崔五郎俊朗丰盈的面颊日渐凹陷下去，崔夫人气得摔碎了几支琉璃盏。
彼时龙小满刚刚搬来醴泉坊，听说这名字的来源是这坊中有一口老井，居住在这里的老人都说这口井水甘甜，哪怕炎炎夏日，取出来的井水依然冒着丝丝寒气，仿佛从冰窖里面刚刚拿出来。
一时好奇，龙小满便带着吼月过去查看，不看不知道，顺着这井水源头下去竟然连接着终南山下的一口小泉，这泉水形状古怪，有点儿像瓮深埋于底下，只留下一个口子，从里面不断溢出泉水来，顺着细细的支流下去，渐渐汇聚成一个深潭——龙小满和吼月刚刚就是从那处水潭钻出来的。
再看四周，幽幽暗暗，古树参天，鬼火煌煌，不似人间。
仔细一听，仿佛有人声，顺着声音走过去，也不见人，只见一旁枯树下，有一座坟茔静静的立在那里。看石碑上的名字，倒向是一位女子的坟，死时算起来也才年二十，是个薄命红颜。
吼月打个哈欠，它想回去了。
龙小满带着它回到井上来，跳出井口时，隐约听见人惊恐地吸气声。
龙小满疑惑：“我特意挑的晚上跳井，怎么还有人？”
吼月：“喵！”你倒霉！
“女...女鬼！”有人摔倒在地，干姜一样的手指颤抖地指着龙小满。是一位老阿婆，龙小满落在地面，走过去扶起老阿婆：“阿婆，我不是女鬼。”
说着将温热的手搭在阿婆手背，示意自己是个活人，忽然想起陈述那套，于是给自己找个身份：“阿婆莫怕，我是个女道士！”
这老阿婆睁大眼睛上下打量龙小满一眼，明显不信。龙小满也不管她信不信，见她脚边对着一堆燃烧过的纸，便问：“阿婆给谁烧纸钱呐？”
老阿婆见火堆快熄灭了，连忙捡起树枝拨弄堆积得太紧的地方，又放几张纸钱进去。
龙小满抱着猫蹲下身，帮她烧。
火堆再次一点点燃烧起来，老阿婆道：“给我家的大小姐，今日是她生辰....”
还没说完，她手中的纸钱被贴地而来的一阵风吹得漫天都是，还没来得及捡，就听见一道年轻的声音愤愤道：“谁啊！”
拐角处转出来一个十八九的少年，他一把扯下飞到面上纸钱，一脸怒容地瞪着龙小满。
只见他束发簪缨，身穿宝蓝箭袖，足上一双缎面粉底靴子，明显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只是不知为何灵魂出窍还浑然不知。
这少年见龙小满蹲在那儿烧纸钱，便上前质问。
一旁的老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
她笑着看向少年，并不理会他的质问，只是伸手指着他脚下。
少年不明所以，低头一看，烧纸钱的火光已经微弱，被风一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看见自己脚下并无影子。
接着他就见龙小满怀里探出一只三花猫，长长的胡须轻微抖动，它几乎故意地呲牙一笑，吐出一句人话：“少年人，你已离魂，就快死了，你不知道吗？”
这少年人听后先是一惊，什么时候猫都能说话了？接着就很快反应过来这猫的意思，他面色一白，不知又想到什么竟然接受了这个事情。
他也蹲下将手中的纸钱烧了，像没烧够一样，将刚刚被风吹散一地的纸钱捡来一齐放入火堆。
“也好。”他说。
烧完纸钱，少年就要起身离去。
龙小满本不打算管他，忽然就听长乘道：“将他带回来，明日有人会来找他。”
龙小满点点头，叫住少年：“小孩，我有两句话对你说，一、跟我走。二、我把你捆走。”甚至还让少年自己选。
少年停下来瞪着龙小满，眉毛眼睛扭成一团，这小半辈子还从没有人跟他这般说过话，一句：你谁啊你？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龙小满说：“好了，我已知道你的选择。”
一根晶莹剔透的丝线像有生命一样，自动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捆住。
少年目瞪口呆，张嘴就要骂，被吼月直接撕了他的衣服将他嘴给堵住。
少年内心：粗鲁啊！这猫跟她主人一样粗鲁！
粗鲁的二人组压根不理他，带他回到家里，将他扔在一楼，接二连三去了后院，到天亮都没出来过。
不知这线是个什么材质，看起来细细软软的却死活弄不断，少年想找门逃走，谁知黑灯瞎火的，他趴在地上几乎墙体每一个角落都摸过了，仍旧没有摸到门。
这门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少年在一楼像蚕虫一样蛄蛹了半宿，终于累得睡着了。
天色尚且朦胧，少年就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吵醒，谁啊，一大早就扰人清梦。
他睡眼稀松地睁看眼，看见龙小满穿着一身翻领窄袖胡服，腰佩蹀躞上面挂着一把匕首，足蹬直筒靴，十分利落飒沓地走出来。
她带笑瞥了少年一眼，将门打开，门外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周围有数十个带刀的护卫。此时晨鼓未响，他们就已经在敲门，想来来头不小。
敲门的是一位梳着双环髻的侍女，她身后有一位着红色大披的女子，带着狐毛的兜帽将她面容遮住看不清。
侍女见到龙小满开门，隐晦地打量龙小满一眼，轻声道：“奴来自崔府，家中有一急事，经人介绍，前来拜访龙姑娘。”
龙小满抱臂：“哦？谁让你们来找我？”
侍女从怀中取出信件递给龙小满，她将信撕开，入眼是陈述狗爬一样的字，说是崔家五郎君失了魂，他们找很多人都没法解决问题，辗转找到国师，国事写信找到他掌门师父，他当时也在殿前，想到龙小满也在长安，便让他们来找龙小满。
.....小东西还挺会给她找事儿。
龙小满对侍女道：“我昨晚确实捡到了一个孤魂。”
她话应刚落，侍女身后的女子就揭下兜帽急迫道：“请龙姑娘救救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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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有了开头这一幕，这崔五郎魂魄被龙小满送回家之后，不消片刻就已醒来。
不等家中长辈欢喜，他又急急忙忙灌下两碗独参汤匆匆跑出门，崔夫人奈何他不得，只好让一堆家丁小厮跟着他。
他打马来到西郊荒凉无人处，一声一声唤着一个女子的名字，可惜的是，没有人出来应声。回家之后，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便跪在堂前说要娶一个女子。
他白日醒来得异常，结合之前天竺来的僧人曾说，崔五郎被女鬼魇住才醒不过来。
崔夫人如何还不明白这女子是谁？
不敢让远在洛阳的夫君知道，她心中又急又气，只好再来找龙小满。
龙小满暗吸一口气，深觉自己不是这块料！杀鬼她在行，婚嫁这事儿，她着实无从下手。
她道：“夫人，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崔夫人犹豫半响：“龙姑娘可否能为五郎驱逐女鬼？”
龙小满叹气：“于情，她于崔五郎有恩，没有她，当日西郊赛马崔五郎落下马来登时就死了；于理，我主人说过，他二人前世便是未解怨侣，今生缘分未尽，注定会纠缠的。”
“旁人的阻拦，或许会让他们更加情深意笃。”
“崔夫人，我实无法为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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