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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六月的 ...

  •   六月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离别的味道。

      风里裹着湿热的气息,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小学毕业的日子像远处天际线上不断积聚的雷雨云,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逼近,压得人心里发闷。

      校园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混合着栀子花的甜香和旧课本的霉味。走廊上,往日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少了几分喧闹,多了些许拖沓的沉重;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依旧,却总在不经意间停顿,染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教室后墙上那张手绘的倒计时牌,终于撕到了最后一张。

      光秃秃的卡纸底色上还残留着胶水的痕迹,像一道淡淡的伤疤,刻着六年来的朝夕相伴。“毕业快乐”四个粉笔字被值日生用彩色粉笔描了又描,红的、黄的、蓝的,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却在午后的斜阳下显出一种过于用力的虚假热闹。

      江翊禾发现自己最近常常走神。

      数学课上,老师讲解应用题的声音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嗡嗡地飘在耳边,抓不住重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空白处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线条杂乱而潦草,像他此刻心绪不宁的模样。

      他比以前更频繁地摸向衬衫左胸的口袋,那里装着厚厚一叠画纸,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每一次触碰,指尖都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感,这个动作能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仿佛那叠画纸里藏着某种能稳住心神的力量。

      “江翊禾,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他的恍惚。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他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尴尬地摇了摇头。

      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坐下吧,上课认真点,都要毕业了。”

      “都要毕业了”五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江翊禾的心上,泛起一阵细微的疼。他低下头,指尖又一次摸向胸口的画纸,这一次,他缓缓抽出一张,在课桌下悄悄展开——那是他昨天画的林宥,她正靠在老槐树下画画,眉眼温柔,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同学录。

      彩色的纸页在教室里飞来飞去,有的印着卡通图案,有的镶着精致的蕾丝,还有的带着淡淡的香味。上面写满了稚嫩的祝福和夸张的感叹号,“前程似锦”“天天开心”“永远是好朋友”,一笔一划,都是少年人最纯粹的期许。

      “江翊禾,给我签个名吧!”前排的女生抱着一本粉色的同学录走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的期待。

      江翊禾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递到面前的同学录,又看了看女生眼里的期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用眼神示意自己不会写字。

      女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说: “没关系,那……以后记得常想起我啊。”

      “嗯。”江翊禾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有人陆续把同学录递到他面前,他都一一摇头,大家也都不再勉强,了然地把本子收回去。这种默契的体贴,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的心轻轻揪了一下——他多想也能写下一句祝福,多想也能留下自己的痕迹,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连最简单的字,都无法说出口,更无法落笔。

      他转头看向窗外,操场边的栀子花正开得热烈,一簇簇洁白的花瓣缀在枝头,甜香随风飘进教室,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他想起林宥,这个时候,她应该也在被同学们围着要签名吧?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有些无措?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林宥从隔壁组的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蓝色的同学录,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着。她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偶尔还会抬头和同学说几句话,声音轻柔,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翊禾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容应对的模样,心里既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酸涩。他多想走到她身边,哪怕只是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直到上课铃响起,同学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林宥也抱着同学录走了回来,路过江翊禾座位时,她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把一本崭新的同学录放在他面前。

      “给你的。”她轻声说,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不用写字,你要是愿意,画一笔就好。”

      江翊禾抬头看着她,又低头看着那本封面印着老槐树的同学录,眼眶微微发热。他拿起铅笔,指尖有些颤抖,在空白的扉页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把小小的兰花伞,伞下,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站着,望向远方。

      林宥凑过来,看着他画的画,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她轻轻说:“真好看,我会好好收着的。”

      江翊禾抬起头,对着她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落寞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暖意。原来,就算不能说话,不能写字,他们也能读懂彼此的心意,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用画笔,用眼神,用无声的默契,诉说着千言万语。

      他们的秘密基地也笼罩在别离的氛围中。

      老槐树的叶子在六月阳光的炙烤下显出深沉的墨绿色,不如春日时鲜亮,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暑气蒸得没了精神。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嘶哑的叫声此起彼伏,没有了往日的清脆,反倒像一首冗长而悲凉的挽歌,唱着夏天的落幕,唱着离别的不舍。

      石凳上,还留着他们上次画画时落下的铅笔屑,被风吹得聚成一小堆,像是在默默守护着这里的回忆。溪边的杂草长得茂盛,遮住了一半的溪水,水流潺潺,依旧清澈,却也带着几分匆匆流逝的仓促,像他们即将结束的小学时光。

      林宥带来的画具盒里新添了几支颜料。
      赭石、熟褐、灰蓝,这些颜色沉郁而内敛,和她往日喜欢的明亮色调截然不同,让她调色盘上的色调一下子沉静下来,染上了几分离别的伤感。

      她坐在石凳上,打开画具盒,指尖轻轻摩挲着新添的颜料管,眼神有些放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灰蓝色的颜料,缓缓落在画纸上。

      她作画时常常陷入长时间的出神,笔尖蘸饱的颜料在调色盘边缘欲滴未滴,悬在半空,像她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她开始画一些带有终结意味的意象:溪流汇入大河的入口,浪花翻涌,带着不舍,却又不得不奔赴远方;风筝线放到尽头的瞬间,风筝在风中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却又被线牵引着,终究只能朝着未知的方向飞去;夕阳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余晖散尽,夜幕降临,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天际,只剩无尽的怅惘。

      “你最近画的,都好安静。”江翊禾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画纸上的夕阳,轻声开口——他很少主动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可闻。

      林宥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笑了: “是吗?可能是……快要毕业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被风吹得快要破碎。“画这些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抓不住了。”

      江翊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愁绪,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却温柔,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在这里”。

      林宥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低的:“江翊禾,我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画画吗?”

      江翊禾用力点头,伸手拿起自己的素描本,快速地画着:画了一棵老槐树,画了一张石凳,画了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手里都拿着画笔,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光芒万丈,笼罩着他们。

      画完后,他把素描本递给林宥,眼神坚定,像是在承诺:不管以后怎么样,这里,我们一起画画的地方,永远都在;我,也永远都在。

      林宥看着画纸上温暖的画面,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露出了笑容:“嗯,一定会的。”

      江翊禾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继续画画,他发现林宥画这些画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笔触也比以往更加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不舍和惆怅都刻进画纸里。

      每当这时,他就会低下头,在自己的素描本上画一些坚实的东西:老树盘根错节的根部,深深扎在泥土里,沉稳而有力,像是无论风雨如何侵袭,都能稳稳地站在那里;溪水中历经冲刷的巨石,表面光滑,却依旧坚硬,承受着水流的撞击,从未动摇;还有那把伞骨依旧结实、只是伞面略显陈旧的兰花伞,伞下的空间小小的,却足够容纳两个人,隔绝所有的风雨和别离。

      “你画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吗?”林宥停下画笔,看着他素描本上的巨石,轻声问道。

      江翊禾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拿起铅笔,在巨石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她,又指向自己,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会像老树的根、溪中的石一样,做她最坚实的依靠;他会像那把兰花伞一样,一直陪着她,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分开。她的心里一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却笑着说:“我知道了,谢谢你,江翊禾。”

      毕业照拍摄那天的闷热让人记忆深刻。

      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一丝风,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布笼罩着,连阳光都变得昏暗,失去了往日的炽热。操场上挤满了穿着统一白色短袖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空,却盖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离绪。

      江翊禾僵直地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的汗水顺着指尖滑落,浸湿了校服的袖口。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耳边是同学们的嬉笑打闹声,还有老师维持秩序的呼喊声,可这一切都像是与他隔绝开来,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安静。

      “都站好啦,不要动,表情自然一点,笑一笑!”摄影师举着相机,大声喊道,“靠近一点,珍惜最后一起拍照的机会!”

      同学们纷纷调整姿势,挨得更近了些,脸上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有的甚至比出了剪刀手,眼底满是少年人的鲜活与朝气。

      江翊禾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扬不起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林宥的身影。

      她站在女生队列的前排,穿着和大家一样的白色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嘴角勉强上扬,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可眼睛里却盛满了与笑容不符的忧虑,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担心着什么,又像是在留恋着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三排嬉笑打闹的同学,隔着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仿佛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海洋。他看着她,她也像是感应到了一样,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喧闹都消失了,所有的距离都被拉近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有不舍,有担忧,有牵挂,还有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

      林宥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像是在鼓励他,又像是在安慰他。江翊禾看着她的笑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手心的汗水也似乎少了几分。

      “好了好了,都安静下来,准备拍照了!”摄影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三,二,一,茄子!”

      当摄影师喊出“茄子”的瞬间,闪光灯的强光“咔嚓”一声亮起,刺眼的光芒让江翊禾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表情依旧疏离而茫然。

      照片洗出来后,被班主任一张张分发到同学们手中。大家都围在一起,兴奋地看着照片,讨论着谁的表情好看,谁的姿势奇怪,笑声不断。

      江翊禾拿着自己的照片,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照片上,所有人都咧着嘴大笑,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只有他垂着眼帘,表情疏离,眼神空洞,像个误入画面的影子,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照片前排的林宥身上。她站在那里,嘴角依旧是浅浅的笑容,可眼睛里的忧虑却清晰可见,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雾,笼罩着她的眉眼。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三排人影,隔着那段即将结束的小学时光,隔着一份遥遥无期的别离。

      “你的照片,看起来好孤单。”林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照片,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江翊禾抬起头,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递给她。

      林宥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照片上他的身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又在他和自己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这样,就不孤单了。”她笑着说,把照片还给她。

      江翊禾看着照片上那抹小小的阳光,看着那条连接着他们的线,心里一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他拿起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像是在珍藏这份短暂而温暖的相伴。

      “你的照片,我也帮你画点东西吧。”江翊禾轻声说,伸手接过林宥手里的照片。

      他拿起笔,在她的照片上,画了一把小小的兰花伞,撑在她的头顶,遮住了所有的阴霾和忧虑;又在她的身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虽然身形渺小,却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林宥看着他画的图案,眼眶微微发红,轻声说:“谢谢你,江翊禾,这张照片,我会一直好好收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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