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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牢底开刀,银针不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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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天牢,死囚营。
暴雨如注,砸在黑瓦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人间最污糟的角落彻底冲刷。
可冲不尽的,是牢底那股混杂着血腥、霉变与排泄物的浓重恶臭,钻进鼻腔,像铁锈刮过喉管,令人窒息。
耳畔雨声轰鸣,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远处传来几声野犬般的哀嚎,忽远忽近,如同鬼哭。
苏卿篱猛地睁开眼,背脊一阵尖锐刺痛——身下是湿冷黏腻的草堆,霉烂的稻秆扎进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脖颈间沉重铁枷的压迫,几乎令她断气。
手腕脚踝处镣铐磨出的溃烂伤口渗着脓血,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衫爬满全身。
她不是在解剖台上为国际刑警执行任务吗?怎么会在这里?
头颅猛然一震,仿佛钢针刺入太阳穴,眼前骤然闪现猩红画面——
——弟弟倒在花园池边,嘴角溢沫,双眼圆睁,手指死死抠进泥地……
——柳氏冷笑逼近:“姐姐,侯府将来,该由婉柔继承了。”
——一碗黑汤灌入口中,喉头灼烧,意识沉沦……
苏卿篱喘息着按住太阳穴,冷汗涔涔而下。
这不是她的记忆……可为何如此清晰?
原主也叫苏卿篱,忠勇侯府嫡女。
三日前,唯一的同母弟弟苏子安离奇暴毙,被继母柳氏与庶妹苏婉柔联手构陷,指认她为夺继承权,毒杀亲弟。
御医从饭菜中验出砒霜,老仵作陈尸匠上报“七窍流血,确系中毒”。
人证物证俱在,户部侍郎夫君暗中施压,案子火速定谳。
明日午时三刻,菜市口问斩。
“哗啦——”
馊水兜头泼来,腥臭刺鼻,激得她浑身一颤。
牢头老赵捏着鼻子,满脸鄙夷:“醒了?省点力气吧,苏大小姐。谋害亲弟的毒妇,明日就该去给阎王爷磕头了!”
苏卿篱未应,只缓缓抬手,指尖触到脖颈——那里有几道深紫淤痕,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
记忆翻涌:原主被拖入大牢前,曾被柳氏的婆子捂住口鼻,硬灌下药汤,随后昏迷,供词皆伪。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前世,她是二十一世纪首席法医,双手解剖尸体千具,沉冤昭雪无数。
如今,竟成案板鱼肉。
三日将尽,申诉无门。
她缓缓勾起唇角,在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绽开一个冰冷至极的笑。
既然律法不公,供词可伪,那她就用最擅长的东西,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用刀,让死人说话!
“我要见监斩官!”她嘶哑的声音划破雨夜嘈杂,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此案有天大冤情,民女愿剖尸自证!”
哄笑声四起,狱卒们视她如疯癫。
“剖尸?她以为自己是仵作?”
“女子碰尸,大不吉利!”
老仵作陈尸匠拄拐赶来,怒斥:“荒唐!黄毛丫头妄言验尸?此乃亵渎亡者,有违祖制!休想拖延死期!”
苏卿篱靠在冰冷石墙上,污水顺发梢滴落,眼神却锐利如刀:“我若验不出所以然,甘愿立刻受死。可若让我证明弟弟并非死于砒霜,这桩冤案,又该如何算?”
字字铿锵,牢房诡异地安静下来。
牢外值房内,一名年轻文书正打着盹,忽闻骚动,夹杂着“剖尸自证”的惊语,脸色煞白。
顾不得大雨倾盆,他抓起油布斗篷,狂奔向城西别院。
半个时辰后,沉重铁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裹挟雨水倒灌而入。
来人身披玄色麒麟甲,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他踏过污水,走入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仿佛一柄出鞘利刃,瞬间斩断所有光线与声响。
正是奉旨监斩、掌管大理寺的冷面王爷——萧绝。
他眉目如刻,鼻梁高挺,一双墨眸深不见底,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猎物般的淡漠。
本欲走个过场,可当目光与苏卿篱对上时,脚步微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惊恐、哀求、绝望,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静,以及深藏其下的、足以燎原的锋芒。
“王爷,”她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镇定,“民女苏卿篱,被冤谋害胞弟,证据存疑。恳请准我亲自剖验尸体,自证清白。”
萧绝薄唇微抿,空气凝滞。
他见过无数临刑之徒,或哭嚎,或癫狂,却从未有人提出如此骇人请求。
片刻沉默,终是轻拂袖袍。
“准。”
一字如金石落地。
他目光扫过她:“尸体抬来。但若你胡闹拖延,本王会亲手斩你,让你见不到明日太阳。”
全场哗然。
很快,一具草席裹尸被抬入场。
尸体因巨人观而膨胀,皮肤青绿,腐败气味扑面而来,众人掩鼻窃语。
柳氏与苏婉柔亦被引至现场。
柳氏素服执帕,假意拭泪:“姐姐,子安已去,你就让他安息吧……认罪伏法,也算最后慈悲。”
苏婉柔躲在其后,怯生生望着苏卿篱,眼中却藏怨毒快意。
苏卿篱视若无睹,只冷声道:“一盆烧酒,一卷干净布条,一把最薄厨刀,一个铜盆。”
狱卒迟疑,萧绝未阻,只得照办。
她以烈酒反复清洗双手,连指甲缝亦不放过,撕裙布缠刀柄防滑,动作行云流水,肃穆如仪。
蹲身,手起刀落。
“噗——”
腐败血水与气体喷涌而出,腥臭冲天,数名官员当场干呕。
苏卿篱面不改色,手法精准如教科书,迅速切开胃囊,取内容物倒入清水铜盆。
她抬眼,直视御医:“砒霜入胃,遇酸生□□,若用银针探之,应瞬息变黑。烦请大人一试。”
御医颤抖取针,插入浑浊液体。
一息,两息,三息……
抽出——银针光洁如新!
“荒谬!”御医突兀反驳,声音发抖,“老夫行医数十载,银针验毒百试不爽!定是你水中掺碱,干扰毒性显现!”
苏卿篱神色不动:“井水洁净,银针未洗。且砒霜中毒,必腹痛如绞、剧烈呕吐。家弟死前并无此状。反观其口鼻泡沫、肺部积水——这才是真正死因。”
她放下厨刀,剖开气管,布条包裹的手指轻探软骨内壁:“溺亡者,因呛水挣扎,呼吸道必有细密泡沫状液层。此尸特征完全吻合。”
随即掰开死者十指,在右手中指指甲缝中,挑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靛蓝纤维。
她用烈酒擦拭死者耳后,浮肿皮肤褪去污垢,一道深紫色条索状淤青浮现,方向斜向下,与衣领摩擦相反。
“此乃‘云锦记’独产的靛蓝冰蚕丝绣线,全京城,唯柳夫人贴身丫鬟佩兰前日新衣所用!”
她声音陡厉:“案发当夜,有人听见佩兰争执:‘小姐说了,只要那个碍事的死了,就再没人能回侯府争家产!’”
“是你!柳氏!为苏婉柔铺路,杀我弟,嫁祸于我!”
“不!你胡说!”柳氏惨白踉跄,尖叫,“妖女血口喷人!”
苏婉柔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苏卿篱转向陈尸匠:“您上报‘七窍流血’,可曾记录瞳孔状态?角膜透明度?肺泡是否破裂?”
老仵作浑身剧颤,支吾难言。
她步步紧逼:“您漏报溺水征象,是疏忽,还是……受贿五百两?”
“扑通——”
陈尸匠跪地叩首,老泪纵横:“王爷恕罪!老朽……一时糊涂,收了柳夫人银子,才瞒报真相……”
真相大白!
全场死寂,继而哗然如沸。
萧绝深眸凝视那满手血污、衣衫褴褛却脊背如枪的女子,心潮翻涌。
他阅案无数,却从未见如此验尸之法,如此铁证,如此惊心动魄。
“来人。”他声冷如铁,“柳氏、苏婉柔及相关人等,押入大理寺天牢,重审此案!”
目光落回苏卿篱,语气复杂:“苏卿篱——暂押天牢,不得有任何人加害。”
转身离去,玄袍划过冷弧。
错身刹那,低语入耳:
“带下去,好好看管。”
雨仍未停。
差役战战兢兢上前,手忙脚乱将尸体重新裹进草席。
有人偷偷瞥向那蹲地女子,眼神不再是鄙夷,而是惊惧。
苏卿篱望着他背影,缓缓攥紧尚有余温的厨刀。
她活下来了。
但这肮脏的牢狱,这吃人的世道,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