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欲照我》怀星月

4、第 4 章 沈砚几

　　沈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老茶馆，风铃的轻响在他耳中变得模糊，满脑子都是那行“致沈砚”的字迹，和林深写这三个字时，或许带着笑意的眉眼。他还是选了那个靠窗的角落，桌面的微凉透过信封传来，与掌心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对峙。

　　指尖刚触到封口的胶痕，茶馆的门又被推开，带着一身湿气的江叙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全场，瞬间锁定了沈砚，脚步顿了顿，还是径直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来了。”江叙的声音带着雨后的沉郁，目光落在沈砚手里的信封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陆知珩联系你了？”

　　沈砚的指尖停住，抬眼看向他，喉结动了动：“你早就知道这封信？”

　　“知道有信，不知道是给你的。”江叙拿起桌上的空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林深出事前一周，我帮他送《破晓》去美术馆，他特意叮嘱陆知珩，画框夹层里的东西，要等三年后再交给指定的人。我问过他是什么，他只说，是给‘该收到的人’的念想。”

　　“该收到的人……”沈砚低声重复，指腹用力按压着信封边缘，泛黄的纸页硌得指尖生疼，“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总这样，把心事藏得比谁都深。”江叙的声音低了些，“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去西北写生，他本来想跟你一起去，说要去看戈壁的日出，可临出发前，他突然改了主意，只让你替他多拍些照片回来。”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我以为他是怕吃苦，原来……”

　　“原来是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江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苦涩，“他不想让你在写生途中分心，更不想让你看到他日渐憔悴的样子。你写生的第二个月，他的病情突然加重，住进了医院，每天都要靠止痛药才能勉强睡着，可给你发消息时，还总说自己一切都好，让你安心画画。”

　　沈砚的眼眶瞬间泛红，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有个惊喜要给我，我以为……”

　　“以为是他准备的礼物？”江叙苦笑了一下，“那时候他已经连下床都困难了，哪还有力气准备礼物。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惊喜，就是这封信，还有画里藏着的，想跟你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

　　沈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可那些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法控制。“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这三年来一直活在自责里？”

　　“因为他爱你。”江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放弃画展，放弃你的梦想，更怕你会因为他的离开，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他总说，你的画里有光，不能因为他，就让那束光熄灭。”

　　“光？”沈砚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没有他，我的画里早就没有光了。这三年，我再也没画过日出，再也没碰过那盒他送我的香墨，我以为这样就能忘了他，可原来，我连骗自己都做不到。”

　　江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钝痛。他们两个，一个是林深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一个是陪他走过最后时光的人，却都没能留住他，甚至连他最后的心愿，都过了三年才知晓。

　　“拆开看看吧。”江叙轻声说，“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藏起来的话，总该听听。”

　　沈砚的指尖悬在封口处，迟迟没有落下。他怕，怕里面的文字会像一把刀，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彻底击碎；可他又盼，盼着能再听见林深的声音，哪怕只是通过文字，哪怕那些话带着无尽的遗憾。

　　“我不敢。”沈砚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怕看完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借口，继续自欺欺人了。”

　　“自欺欺人有用吗？”江叙看着他，“这三年，你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的全是阴暗的风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暖。林深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难过的。他写这封信，不是想让你更痛苦，而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沈砚沉默了许久，茶馆里的喧嚣仿佛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滴落的雨声。

　　“你说得对。”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只剩下决绝，“他花了三年时间等我看到这封信，我没有理由再逃避。”

　　指尖的薄茧蹭过信封封口的胶痕，轻微的触感格外清晰。沈砚深吸一口气，缓缓撕开信封，抽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信纸。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是林深最喜欢的那款香墨味道，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些在画室里共度的时光。

　　信纸展开，清隽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都带着林深独有的温柔：

　　“阿砚，见字如晤。

　　写下这封信时，窗外正在下雨，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你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画室的窗边，阳光透过雨帘落在你身上，暖得让人安心。我总说，你的画里有光，可你不知道，你才是那束照亮我生命的光。

　　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你那么善良，那么执着，却也那么容易钻牛角尖。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会为了我放弃一切，怕你会一直活在痛苦里。

　　你去西北写生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盼着你的消息，看着你发来的照片，想象着你站在戈壁上画画的样子，就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难熬了。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带你去城郊的山边住一阵，看清晨的雾，等傍晚的霞，你画画，我就在旁边看书，可现在，这个愿望只能变成遗憾了。

　　阿砚，答应我，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为我放弃你的梦想。你的画里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风景，还有那么多想要表达的情感，一定要坚持画下去，让更多人看到你画里的光。

　　我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在夜晚看着你；会化作山间的风，在你写生时陪着你；会化作你画里的光，永远照亮你前行的路。

　　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找一个能陪你看遍世间风景的人，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林深书”

　　信纸的末尾，依旧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笔触稚嫩，却透着满满的暖意，像是林深笑起来时，眼底藏不住的光。

　　沈砚盯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与那些早已干涸的墨痕重叠。“骗子……”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说什么让我忘了你，你让我怎么忘……”

　　江叙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钝痛。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遗憾，终究只能深埋心底，无法弥补。

　　沈砚将信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些温柔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林深写下这些话时的温度。“他明明那么怕疼，却还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明明那么想跟我在一起，却还要逼着我忘了他……”

　　“他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江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总说，爱一个人，不是要占有，而是要让他过得更好。”

　　沈砚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水还未干涸，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会忘了他，也不会再自暴自弃。”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紧紧攥在掌心，“我会完成他的心愿，好好画画，去看他想看的戈壁日出，去看城郊的雾和霞，替他看遍世间所有的风景。”

　　江叙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好，我陪你。”

　　“陪我？”沈砚愣住了。

　　“林深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江叙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眼底带着温柔的思念，“他总说，我们两个就像他的左膀右臂，少了谁都不行。现在他不在了，我们更应该替他好好活着，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沈砚看着他，眼眶再次泛红，却笑着点了点头。“好，一起。”

　　茶馆的风铃再次轻响，窗外的天光彻底放晴，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沈砚攥着怀里的信封，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知道林深从未离开，他的爱意与牵挂，早已化作星光，照亮了他和江叙往后的路。

　　这封迟到了三年的信，不仅解开了他们心中的遗憾，更让他们明白了林深的良苦用心。往后的岁月，他们会带着林深的思念，一起去看遍世间风景，一起完成他未完成的梦想，让他画里的光，永远不会熄灭。